“叫声姐姐又不少块肉。”
眼看着那耳后最薄一片皮肤肉眼可见浸上粉色,颈侧血管随呼吸轻颤,谢郁棠忽然想起漠北雪原上濒死的白鹿,也是这样脆弱又美丽的战栗。
她愈发跃跃欲试,想咬住他的咽喉,摁下他所有挣扎,看他呼救,眨眼,轻喘。
这几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就这样松了下来,让她想起知晓对方亦是重生那晚的一夜好眠。
原来靠近一个人竟可以这么快乐。
少年颤动的长睫,被抵在墙角是滑动的喉结,鹿一般不肯同她对视的眼神……
都像是勾人犯罪,引人欺凌的毒。
谢郁棠不自觉被勾着,感觉自己像泡在水中一点点舒展的花瓣,浪起来。
“我看你喊怀瑾握瑜的时候不是顺溜的很吗,怎么,对着我就这么——”
大抵是浪得太过,谢郁棠摇头晃脑时簪子勾住博古架上一座屏风摆件,那摆件被带得往前一倾,撞上前面的花瓶。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一直靠着墙壁尽可能维持两人距离的少年突然上前,那张太具冲击力的脸蓦然靠近,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谢郁棠未及出口的调笑戛然而止。
少年与她错耳相贴,谢郁棠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只要稍微侧一侧头,耳垂就能蹭上他唇瓣。
她眨了下眼,又眨一下。
顺着苏戮的目光缓缓看去,少年在她身后的手正稳稳抓着一只梅瓶。
梅枝散落一地,还有几朵挂在她发上。
她看着苏戮重新退开,手指将她发间的梅花一朵朵摘干净,将花瓶重新摆回它原来的位置。
“明天就要出发了,您早些休息。”
少年支着架子,袖口露出半截瓷白手腕:
“还有,前世我比您活得长点,算起来,也没小很多。”
……
看着少年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谢郁棠第一次有了种逗鸟不成反被鸟叨的错觉。
什么叫比她活的长些?
是嫌她死的早吗?
*
翌日。
三丈高的点兵台上,谢郁棠按紧了腰间长剑,玄铁甲胄压得肩骨发沉,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她五岁那年一时兴起,非要跟着父亲去军营,学着那些士兵站军姿,她嬉皮笑脸只觉好玩,父亲一马鞭抽下来,从此她的脊背便再也没有弯过。
九面夔纹战鼓轰然炸响。
“大人,伍籍齐了。”
营长捧来木匣,腥红封泥上烙着虎头印。
她没接,径直走向台前。
铁靴踏过青砖的闷响里,台下渐次响起抽气声——那些跟过谢老将军的老兵最清楚,当年谢老将军点兵,
可从来不用名册。
“左卫第三营。”
吼声劈开风沙,军阵中某一列霍然立起军旗。
“陈小龙。”
“到!”
“赵二虎”
“到!”
“孙大壮”
“到!”
……
黄沙弥漫的校场上,点名与喊到声此起彼伏,军旗猎猎,那些对这位史无前例的女将军暗自不满的人得到了他们心灵的第一次震撼。
全军上万号人,她竟全部记住了姓名。
不光如此,连所属营队和兵种都无一错漏。
点过三营,台侧忽有金铃摇动。
鎏金错银的帝王仪仗碾过黄沙,谢郁棠扶着崇德帝从龙撵上下来。
"朕把京郊的爆竹都扣下了。"崇德帝拍开酒坛封泥,谢郁棠这一走,年关春节是定要在马上过了,"等你回来,听漠北捷报当爆竹,父皇陪你放个尽兴。"
谢郁棠深深叩拜:“定不辱使命。”
饮了酒,崇德帝对着大军说了些鼓舞的话,命人呈上虎符,当着众人的面交给谢郁棠。
远处传来号角呜咽,银胄铁甲的将军反手将龙雀刀抛给掌旗官,刀鞘撞上旗杆,惊起漫天昏鸦。
“开拔——”
战马铁骑掀起的黄烟吞没仪仗时,闻仲正双手抱头躺在天牢的干草堆中。
背上仗刑的伤被草杆扎得生疼,他浑然不觉,嘴里衔根草望着天花板出神。
在神风骑时,直到年关将近,他汇报军情才能见上谢老将军几面。记得有一年,大概也是在这么个时候,他去将军府上汇报,领了岁赐钱帛,出连廊时遥遥一眼,瞥见谢老将军站在院中,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女童坐上马背,那女童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啾啾,脸圆嘟嘟的还没马脖子宽。
可如今……人都已这般高了。
他在北戎蛰伏十三载,亦时时关注大兖,听闻宁安公主破了军械案,崔虎等人入狱处死;又听闻她在北戎主动挑起的切磋中屡出奇招,扬了大兖国威。
他一腔孤勇长途跋涉行至此处,除了手里捏着的那份孤证,还因为谢郁棠。
他想,她不会坐视不管。
可她做的比他能想到的最多还要多。
将军,您闺女大了,要上战场了。
可惜我身陷囹圄,无法再一同前往。
您若在天有灵,请一定护佑她平安归来。
第50章 第50章别人侮你,谤你,肖想你……
为不拖慢速度,全军都只带十日口粮,由朝廷派专使快马加鞭去附近粮仓紧急调粮,直接送至大军途径州府。
神风骑旧例在前,谢郁棠最重视的便是粮草问题,重生以来一直在暗自布局,大军途径府州全是自己人,一路上粮草未出半分差错。
如此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两个月才抵达交战前线。
寒风掠过草地山林,远处的山脉如伏兽脊骨,山脊被冻出青灰色裂痕。
一营营长陈彪来报:“前方便是雪狼关,我们是否先在此安营扎寨,隐匿行踪,等兄弟们做好准备再徐徐图之。”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语气间却无商量之意,谢郁棠看他一眼:“便如此罢。”
后方飞来一只雪鹰,谢郁棠翻身下马,那鹰在空中盘旋半圈,落在她手腕上,谢郁棠解开绑缚在鹰爪上的字条,展开。
苏戮替她将马栓好:“可是暗卫来了消息?”
谢郁棠颔首,指尖内里一震,纸条瞬间化为齑粉:“都安排好了。”
前方简易营寨已然搭好,谢郁棠正要同苏戮入内商量部署,只听树林间几个砍树的老兵私下议论。
“不会真要打吧?”
“打个屁!一介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想拿咱们弟兄的命跟皇帝面前□□头,要上恁们上,俺才不会白白送死!”
“幼稚。”
“真以为打仗跟绣花一样轻松?”
“等大炮一开,看这女娃娃不吓得抱住老子大腿。”
几人相视大笑。
苏戮眼尾一压,正要过去,被谢郁棠拦下:“先进屋去,把沙盘摆好。”
倒马关之变后,神风骑的中上层将领几乎同谢氏一族一样尽数殒命沙场,只有个别像闻仲那样侥幸逃过一劫,余下的普通士兵则被打散重编。
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风骑,如今已悄然沉没。
谢郁棠拿到士兵名册后第一时间核对过,发现了几名曾属于神风骑的士兵,暗暗将名字记下。
但除这极少数的谢氏旧部外,其余将士,从未和她有过交集。
将不知兵,兵不熟将。
这一路走来,虽然没人明说,但谢郁棠知道,真正服她的没有几个,如那林中老兵一般想的绝非少数。
谢郁棠指尖在腰间佩剑上摩挲片刻,看了那片密林一眼,转身大步走进营帐。
帐中沙盘已然摆好,地图挂在后方,“雪狼关”三字被朱砂笔圈出。
第一城先下雪狼关,是谢郁棠在出发前便已定下的战术。
原因有二。
一是该城有黑河穿城而过,水运便利,商业贸易在漠北诸城中最为繁荣,收回此城,可以利用城中资源,作为北伐大军的临时根据地。
二是雪狼关后不到一百里的云城是连接漠北高原与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一旦云城失守,胡人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到大兖都城。
“我想将此城作为北伐第一战,只是……”
谢郁棠手持细长木棍沿着沙盘中假山山脉划过,“它位于剑门山脉中断处的天然隘口,两侧是高山林原,中间道路狭窄,易守难攻,若要强取,怕是不易。”
木棍忽被修长两指夹住,左移一寸,落在树林之中。
谢郁棠侧首,看见少年一道狭长睫毛,少年好听的声音贴着耳侧传来:“高山屏障确是阻碍,但若加以利用,便可成为攻心利器。”
谢郁棠又与苏戮核实了一遍具体的攻城计划,抬眼见少年眼尾压得极低,虽然还是一副有问必答的恭谨模样,语调中的温润却褪了不少,溢出一种冷意。
谢郁棠思索片刻,似乎有些了然:“不开心?”
苏戮问道:“主人为何不让我教训他们?”
军中妄议上峰乃是大忌,况且那些老兵言语又那般难听,大战在即,若不严惩,难以想象军中纪律会散漫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