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声音一低,仿佛陷入回忆。
“太和十一年,我才五岁,父亲走前还对我说等打了胜仗回来,带我去倒马关骑马,他说那里风景很美……”
“北戎人杀进来时,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哭喊尖叫声,是母亲把我藏进暗格,才让侥幸逃过一劫。”
57“这些年来,我亦时时在想,爹爹那般厉害怎会在倒马关败得如此惨烈……”
“父皇,此番儿臣请战,一为护佑家国不使边境来犯,二为屠尽胡人,以报灭门之仇,三为讨一道准允——”
谢郁棠眉目如清月,句句铿锵:“若儿臣此番凯旋,请父皇准允儿臣彻查当年倒马关之事。”
大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闻仲看着谢郁棠,目光灼灼。
半晌,崇德帝的叹息如暮钟沉沉:“你可知,若查无实据,谢氏清名便成史笔刀俎。”
且不说去查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有多难,若是大张旗鼓查完又没查出问题,后果更是难以想象。
皇家威严,军纪公正,就连谢老将军的一世清名亦会受累。
“若闻仲所言属实,当拔出蠹虫为国除害,若并无此事……我谢氏一族满门一百零七人,倒马关三万将士拼死守城埋骨沙场是不争的事实,史笔刀俎又如何,便任其言说。”
谢郁棠伏地叩首,额触金砖的冷意直透骨髓:“谢家百年脊梁,宁碎于真相,不屈于虚名。”
过了不止多久,崇德帝苍老的声音才复响起,连道三个“好”字。
“好一个宁碎于真相,不屈于虚名,不愧是谢清和的女儿。”
“宣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捧来紫檀诏匣,匣面五爪行龙怒目欲出,爪间紧扣"受命于天"四字篆文。
黄云龙纹绢帛虚虚铺展,太庙方向隐约传来浑厚钟鸣。
“谢氏嫡女,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深谙韬略,巾帼须眉。今北戎犯边,朕特封其为赤霄翊卫骠骑将军,掌皇城戍防与远征精锐,率军讨伐。
望尔驱逐北戎,保境安民,扬我大兖军威。凯旋之日,朕当嘉赏。
钦此。”
第49章 第49章你再叫声姐姐听听。
早朝散后,闻仲被收押天牢,留待日后查证提审,崇德帝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访。
但闻仲毕竟是神风骑旧部,谢郁棠又得了圣上口谕准允班师后查案,崇德帝也便允了她探视。
寒冬腊月,天牢更是深寒,墙上嵌着的几点烛火照明尚可,取暖却是远远不够。
闻仲杖刑的伤没人管,薄薄一层单衣烂了嵌进皮肉,沾着地下铺的草灰,若是感染,用不着有心人动手,几天就能一命呜呼。
谢郁棠皱眉。
狱卒们最是会看人下菜碟,身份显贵的进来了,以后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不用人提也会尽力关照。
像闻仲这样本就是普通人,背后又无人打点的,进来之后什么境遇可想而知。
谢郁棠朝身后牢头手中放下一物:“劳烦请位大夫,再添些厚实被褥和棉衣来。”
宁安公主是当朝新贵,又被皇帝亲封了骠骑大将军,
牢头不敢不敬,哈着腰为难:“被褥棉衣都没问题,只是陛下的命令您也不是不知道,这牢里一只扑棱蛾子都不能进来,更何况是大夫那么大一个活人呢。”
牢头在袖中掂掂金锭分量,喜笑颜开:“不过您放心,在下虽不是大夫,但皮外伤还是知道怎么处理。”
谢郁棠皱眉,闻仲隔着牢门笑道:“无妨,咱们怎么说也是神风骑里练过的,虽比不上那些兵,这点小伤还是……咳,不再话……咳……”
他受仗行伤了肺,牢里又湿寒,才说几句便已咳喘连连。
“这丹药可以护住心脉,你先收下。”
谢郁棠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瓶,隔着牢门递了过去。
牢头立马阻拦:“殿下,这怕是不合规矩。”
闻仲将药瓶推回,冰凉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是老毛病了,在北戎有人给我看,殿下此去若是方便,不妨找找,等您凯旋,叫他来给我……咳、咳,给我看看。”
谢郁棠不动声色收回手,将药瓶揣入怀中:“北戎竟还有这等名医?”
……
探望时间有限,谢郁棠出来时,太阳已完全升起。
苏戮在马车前等她。
他直接从校场来的,身上还穿着窄袖劲服,墨发全部高束,阳光照在他身上,谢郁棠看着,觉得自己也暖起来。
谢郁棠上了车,对怀瑾吩咐:“守卫该打点的都去打点,再派个暗卫盯着,务必保证人的安全。”
怀瑾恭声应是,退下安排去了。
掀帘入内,扑面温软香风裹着瑞脑暖意。
谢郁棠接过苏戮递来的汤婆,见他揭开一方食盒,从里面取出燕窝煨热粥和一小碟玫瑰松子糖。
早朝天不亮就得到殿内候着,谢郁棠时常起不来,干脆就不吃早饭,等下了朝苏戮来接她,再在马车里吃早餐。
谢郁棠舀了一勺热粥:“把我养得这般精细,就不怕我到了军营不习惯?”
苏戮已然听闻早朝上发生的种种事况,笑道:“所以现在才要多吃些,等到了军营可就没了。”
顿了顿,他问:“天牢那边,主人可要我再做安排?”
天牢守卫森严,劫囚不可能也没必要,但避过耳目单独同闻仲私聊上一场她相信苏戮可以办到。
“不必。”
她展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浸了血的小纸团。
天牢里俩人对了个眼神,谢郁棠作势送药,闻仲便借着推回药瓶的动作将这纸团推进她掌心。
纸上写了三个字:“螭吻丞”。
二人对视,苏戮沉吟:“龙生九子,螭吻好吞,常被雕于房梁镇火,寓意吞金纳银永不餍足的财势。”
谢郁棠回想闻仲将纸条给她时说的话,思索道:“他是让我去北戎找这么个人,照这么来看,此人最大的特点是有钱——这倒不难找,那封密信的线索很有可能就在他身上。”
原户部尚书曹墉曾经负责神风骑的粮草,可线索在查到曹墉死于流放途中后被迫中断,没想到现在又有了新的头绪,谢郁棠心中多少是有些雀跃的。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同北戎的战事,两人讨论了接下来的行军安排,待聊到具体人选时,谢郁棠道:“你之前提到过的陈炳良,我想带上。”
苏戮了然,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与其让他继续留在京城不如放自己眼皮底下。”
那陈炳良早已投靠北戎,身为巡城御史,也掌握部分兵权,他上次已经私放北戎刺客入京暗杀谢郁棠,留在京城恐生大患。谢郁棠这一决定看似冒险,其实却将威胁控制在了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
二人商量了一路,犹自不够,回到府中,谢郁棠直接去了书房,推开屋门却是一愣——大兖与北戎的交界地图已经在墙上挂好,两军的行军轨迹和军力分析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地图前面摆着一方沙盘,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地势地形都已按照原样复原,小到河流森林全都清晰可见。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前世小慕清王与贺楼巴图交手数次,大到地形地貌小到河流流向,全都尽在苏戮心中,听闻早朝之事后他便开始准备,复原起来并不需要多久。
前线战事紧急,谢郁棠三日后便要领军北上,这三日谢郁棠除了与军队将领熟悉磨合,剩下的时间全都在书房同苏戮商量具体的战事安排。
到了出征前一日,谢郁棠却早早结束了公务,叫膳房准备了一桌酒菜,怀瑾握瑜也被喊来坐下吃饭,她们这几日就没闲下,大大小小给谢郁棠整了一马车的行李,谢郁棠都看笑了:“我是去打仗,不是去度假。”
握瑜忍不死心:“小姐,你这次真的不带我们吗?军营里都是糙老爷们儿,没有我们谁照顾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怀瑾泼了冷水:“还用得着你照顾?苏世子不比咱们都好。”
苏戮正拿着公筷给谢郁棠剔鱼刺,闻言勾了下眉眼:“两位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主人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用罢晚膳苏戮去书房收拾地图和沙盘,这些东西是军中机密又只有他熟悉,所以打包的重任理所应当落到了他肩上。
谢郁棠看着他修长匀称的指骨拿着沙盘摆件一样样归类放好,冷不丁开口:“你再叫声姐姐听听。”
木雕小树在少年指间碎成三段。
苏戮以为自己听错,抬眸时眼神中带着些错愕,然后慢慢转为不知所措。
她是来真的。
“我本就虚长你一岁,怎么,别人当得了你姐姐,我就当不得了?”“
“是我不配吗?”
“你看你,树都捏碎了。”
谢郁棠每说一句就往前一分,直到把少年逼得退无可退,左手啪的一声撑在博古架侧立面,彻底将人堵死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