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却是微微一怔。
人人都道慕清王府小世子脾气极冷,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象,可他在她面前向来温软柔和,能被她一句话就逗得红了耳廓,谢郁棠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还有生气的时候,有冷酷的样子。
如今却好像终于窥见几分。
她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人人都说你是我的禁脔、男宠,怎么不见你挂脸?”
禁脔。
男宠。
这说法确是人人都知,谢郁棠知,苏戮也知,但被她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直直说出来,一时间还是叫人有些难以招架。
苏戮周身冰冷气质一滞,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那怎么能一样。”
说着正事呢,她怎么这样打岔。
“怎么不一样?”谢郁棠步步紧逼,越说越来劲,“别人说我几句,你就生这样大的气,那你呢?别人侮你,谤你,肖想你,可我却从不曾为你出头,连指责都没去指责过那些人半句——你就不生气?你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苏戮被她逼至帐篷角落,眼看退无可退,被谢郁棠在腰上一勾,蓦地拉进两人距离。
这张脸实在生得极好,冷意消融,鸦黑长睫颤了又颤,鬓间垂下两缕发丝,只让人觉得
如此尤物实在可欺,谢郁棠两指贴着他脸颊滑到下巴,把少年侧着的脸掰回来:“我问你,你生的这样好,当年在军中,就没被人不服过?”
前世的小慕清王,是真刀真枪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来的,有敢因着他那张脸而心生轻视的都付出了痛极的代价。
“谁敢不服,靠实力说话。”
谢郁棠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勾唇一笑:“本将也是这么打算的。”
苏戮一怔。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这世上有些事,只能自己争,自己做,旁人是替不得的。”谢郁棠道,“我若连这支队伍都收服不了,还怎么带兵打仗,怎么替我爹报仇?”
苏戮眼眸微动,正要开口,只听帐外一声响亮的“报——”
陈彪、吴世伟、陈炳良三营营长掀帘进来,他们点完各营人数,依律当来汇报,哪曾想打眼就是这般刺激的画面,三张见多识广的脸上也罕见地显出慌乱之色。
谢郁棠与苏戮之事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们多少都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宁安公主竟这般、这般……刚进了帐篷便如此急不可耐。
三人齐齐把头偏开,捂着眼就要退出去,却听谢郁棠道:“进来说事。”
声调如常,面上更无半分尴尬。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装作失忆,硬着头皮将各营情况一一上报,谢郁棠凝神听完后便走出营帐。
士兵们在林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正在升火架锅普营扎寨,谢郁棠视线扫过众人,按住剑柄走上营地前的高台,扬声道:“可有人愿与我一同出战,拿下雪狼关?”
营地中喧嚣渐熄,跟出来的三营营长互相递了个眼神,皆自沉默,士兵们则纷纷忙着手中伙计,都跟没听到似的。
“殿下,打仗不是儿戏,您金枝玉体自然有人保护。可咱们不一样啊,雪狼关易守难攻,怎么打?”
“我吴老狗的命比不上您金贵,可咱也有老母妻儿,也有人盼着回家,我是贱命一条,就活该去送死?”
一个胡髯大汉啐了口吐沫,往火里添了把柴。
“大胆!公主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一营营长陈彪怒喝一声,转头冲谢郁棠恭敬拜道,“殿下,吴老狗这人心直嘴快,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郁棠是崇德帝亲封的赤霄翊卫骠骑将军,可这陈彪和吴老狗一口一个“殿下”,摆明了是没把她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谢郁棠笑道:“哪里,陈营长言重了。”
陈彪刚要笑。
“人家放肆这么久,您愣是等人说完才出声劝阻——做营长的如此,上行下效,可见带得兵也不会差。”
陈彪笑意僵在脸上,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可又不能当众顶撞,只得讪笑一声,心中恨道,倒是牙尖嘴利。
谢郁棠看向众人。
“我谢氏满门一百零八人,除我以外尽数丧命胡人铁骑之下,战争残酷,刀尖无眼,我又怎会不知。”
最平静的语调,没有任何引人同情的意图。
吴老狗神色一怔。
“我在此立誓,衷心追随我者,我必不负尔等性命,绝不令任何一人枉死沙场。”
“雪狼关一战,我已做好周密部署详尽计划,若此战旗开得胜,我承诺,凡上阵者,皆得重赏,牺牲者,妻儿老小皆由我照顾。”
话音落地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人响应。
谢郁棠似是早料到会如此,面色如常,抬手冲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大木箱鱼贯抬来。
这箱子是从最后一座驿站上运来的,足足五大箱,每箱都要用牛车运输,严禁任何人靠近,人们只当是宁安公主出行的排场,想必装的都是些金银细软香罗锦缎之类,谁知她这时会抬上来,纷纷好奇望去。
五口箱子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银锭。
“随我出征者,一人十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陈彪等三名营长亦是面面相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大兖士兵多为自耕农,自种自食,只是抽丁入伍,因而薪奉极少,一年能有几贯银钱便是不错,就连陈炳良这样做到巡城御史的京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二十两。
现在只是打上一仗,便能拿一个朝廷京官半年的俸禄,谁能不眼红?
“城破之后,还有重赏。”
谢郁棠立于高台之上,一双眸子清冽如水。
“是默默无闻一辈子,还是为功名利禄搏一把,皆看你们的选择。”
“愿随我出战者,出列。”
没有豪情壮志,没有激荡人心,她只是平等的把选择摆在每一个人面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我去。”
一个大汉出声,“我是谢老将军带出来的兵,我信他。况且——”
大汉看着满箱银锭,“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若是侥幸不死,定能花个痛快!”
大汉在众人的目光中悍然起身,走到谢郁棠面前,成为第一个站在她队列中的人。
“我也去。”
“我哥是神风骑的,他说姓谢的没一个孬种,我倒要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有我。我光棍一个,死了也没人挂念,没死可就赚大了,老子搏一把。”
“算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
陆续有士兵站出来,谢郁棠面前的队列由一人增至两人,再由两人增至七八人……渐渐延伸,变长,成列成排。
“将军,我也去!”
一声大嗓门吼得众人纷纷回头。
谢郁棠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疤脸壮汉绕过队列,站到最前头,一锤胸膛,“将军可还记得我?”
谢郁棠看了他片刻:“铁山,在巡防营可还顺利?”
铁山大笑:“我就知道将军记得我。”
他转身,指指横跨大半张脸的狰狞刀疤,冲大伙道:“年初我报名参军,因为脸上这玩意儿被各营推诿,只有当时还是公主的谢大将军接过军籍看了一眼,说——此面相可镇煞,去巡防营。”
他嗓门洪亮如钟,营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俺因为这破疤没少被欺负,那日将军只瞅了我一眼,但我就是知道,她心中没那些成见。都说士为知己者死,我铁山要是真折在这儿,也算痛快。”
……
自愿出列者,有近四千人。
谢郁棠对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吩咐副手将这些人名一一登记在册,正待部署具体的作战计划,只见一壮汉突然举起铠甲重重扔进泥水里,大声道:“让我上战场可以,还请谢将军替末将披甲!”
第51章 第51章温热的触感贴上他的唇……
这一声虽及不上铁山声如洪钟,但亦中气十足,只要不聋都听得见。
当过兵的没有不知道的,让将帅被士兵批甲,无异于公开羞辱。
军中一时落针可闻。
谢郁棠寻声看去。
此人越鸿才,三营把总,三十多岁的年纪,战功很是漂亮,在军中有一些声望,手下的兵都很服他,谢郁棠向后一扫,只见他身后站着的二十人小分队整整齐齐,虽有几个士兵面露犹疑,但终是无一人出列。
这个越鸿才,御下倒是有几分本事。
谢郁棠波澜不惊,越鸿才临危不乱,着急的反倒是最没存在感的陈炳良。
这越鸿才隶属三营,而三营营长,正是陈炳良。
御下不严,自是营长之过。
当初陈炳良被谢郁棠点中,可谓是又惊又喜。
惊得是自己一介京郊巡城御史,虽然混得不算错,但那宁安公主是什么人,自己没做出什么成绩怎么就被看上了,难不成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