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5)

  虞清商对这个树种很熟悉。

  榆树耐寒耐寒、耐贫瘠耐盐碱,是不挑土壤的好树,也是阴山的原生植被。再加上价格便宜,从秦汉开始,河套、阴山一线就长期种植榆树用以防沙固边,也是铁脊城中随处可见的树种。

  但老张行院里的这棵榆树,好像有点不同。

  她站起身来凑近去看,发现树干上有好几处地方,颜色跟周边明显分层,纹理也更细腻光滑,看起来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她伸手摸了摸,“这棵榆树好像被剥过皮。只是时间久了,新皮都长出来了。”

  陈素问也凑过来看,半晌才了然道:“榆树皮用处大,灾荒年间百姓们都会用榆皮制成榆粉,加入米面当中,以此充饥。”

  虞清商自动调阅脑中的相关记忆,发现原主从前挣军功时也有啃树皮的经历。

  老一辈常挂在嘴边的“饿到啃树皮“,其实指的就是榆树皮。

  百姓们将榆树皮外面那层又老又粗的表皮刮掉之后,便露出里面白色的嫩皮。彻底晒干之后切成小块,放入石磨中磨成榆粉。此时榆粉中含有大量难以消化的粗纤维,还需要仔细过筛,才能得到细腻的榆皮面。

  虞清商甚至还记得自己从前到陕北做项目时,当地有一种名为“榆皮饸饹面”的特色小吃,便是用这种筛过的榆皮面制作的。

  当然,若真的碰上严重的灾荒,根本不会这么讲究,生啃树皮都是常事。《汉书·天文志》中就有一条明确记载:“至河平元年三月,旱,伤麦,民食榆皮。”

  当百姓吃下没有研磨过筛的粗榆皮后,肚子里的大量粗纤维和木质素消化不了,堵在肠道之中将水分全部吸走,会使得排泄物变得又干又硬,最后人便被活活憋胀而死。

  虞清商的思绪被风中一丝悠悠叹息打断。

  陈素问眸色黯淡,低落地道:“虽还未到最后时刻,但这几日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大量剥取榆皮,想来是未雨绸缪。”

  敏锐的百姓早就嗅到来自战争的不详气息,在粮价飞涨的日子里,他们早早开始规划未来。每个人都要吃饭,但一颗榆树能剥取的树皮有限。现在不剥下来备着,以后想剥都找不着了。

  虞清商轻轻抚摸着老榆树身上的旧日伤疤,心里被一股惆怅充斥着。

  ——老榆树啊老榆树,你不知花费了几年才重新长出一身新皮,可在不确定的未来里,你很快便要再次失去了吗?

  老张行几年前剥树皮时显然有爱惜之心,采用的是纵向剥取的方式。每剥一条,便间隔几寸再剥,剥皮的位置也集中在树干的中下部分。这样的剥皮方式不影响榆树的生长,强大的自愈能力会让树干自我愈合。

  但特殊时期的百姓只会竭泽而渔。他们大都采取环剥的方式,片甲不留。

  失去了全部树皮的榆树,几周内便会枯死。

  来年春天,铁脊城将失去郁郁葱葱之景,那些往年绿荫如盖的老榆树,会变成一株株光秃秃的枯木,立在春风里,再也发不出一片新叶。

  而铁脊城……还能撑到明年春天吗?

  偷闲的时光过得飞快,离去时,虞清商回眸,再次深深望着这片小院。

  榆树、白芨、葛根、玉竹……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恍惚间,她又看见那位勤劳、聪慧、拥有玲珑之心的老匠人,坐于石桌之旁。

  他含笑望她,似乎在感谢有人能解读他的人生,又似乎欣慰于年轻的后辈,拥有与他同样的对墙的理解。

  大风吹过,虞清商眨了眨眼,树叶簌簌而下,院子里又只剩下醇厚的阳光,与无边尘土。

  *

  是夜,子时过半,万家灯火已歇,东南城段涵洞处正秘密拆除水窗。

  铁脊城的砖墙并非完全垂直地面,而是从底部到顶部逐渐缩窄。东南段城墙底部最厚处为两丈半,这也是涵洞的长度。

  新的水窗早已加急赶制,虞清商验收无误后,又敲定了了更换时间,更换事宜正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因是秘密更换,仅在涵洞石壁上插了几支可供照明的火把。

  涵洞经由昨日一整日戽水,洞内水位已经降至脚踝处。在影影绰绰中的光线中,十来名匠人正蹚着水,沉默地拥堵在水窗口,用工具卸下锈迹斑斑的旧窗。

  变故便在此时发生。

  随着水窗的卸下,涵洞处立刻暴露了六尺宽的入口。在城墙外的昏暗处,倏然间立起数十道手持兵器的模糊黑影。

  卸窗的工匠们根本来不及呼救,刀风已至面门,来人如同切菜剁肉,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有几个人头四散滚落。

  剩余的工匠们仿佛被吓得失去声音,他们转身发狂奔逃,身后的黑影鬼魅般跟上。

  哗哗的涉水声急促而剧烈地充斥着涵洞,前人还未能往前跑多久,敌人的利刃已从身后刺入,从胸口穿出。

  被刺穿的匠人们喉中发出诡异的喀喀声,随着刀具被重重抽出,他们随同飞扬的血线一通跌入水中,彻底没了气息。

  趁夜潜入的黑影迅速杀光了换窗的匠人。他们带着事态进展顺利的兴奋,往前涉水狂奔,在距离洞口仅仅六尺处,跑在最前一人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这声惊天惨叫终于刺破夜的宁静。

  剩余黑影意识到不对,但奔势太快,转眼已冲至同一个地方,随着更多惨叫响起,水面上洇出大量血痕,众人才发觉涵洞底下竟密密麻麻地铺开成片铁蒺藜。

  铁蒺藜做成四棱锥状,每根小锥都打磨得又尖又细,能够轻而易举贯穿人的双足。

  有人在剧痛之下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在面朝地跌落的瞬间,一根尖状物从眼眶穿入,贯穿脑髓,在后脑上露出一个尖尖头来——原来除了铁蒺藜,水下还密布着许多削尖的竹刺。

  黑漆漆的岸边,火把一丛丛亮了起来,黑影迎着光线,看到幢幢人影。

  “有埋伏!撤退!”

  意识到被设计的北勒人用草原话嘶吼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涵洞外,城墙外侧用沙袋叠起的长长护坡里,潜藏其中的铁脊城守军掀开掩护的沙袋,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他们凶悍地亮刀,像一头头饿极的猛兽。

  双方的对抗很快展开,因守军早有防备,很快以碾压式的姿态将这支偷袭小队逼入涵洞之中。

  偷袭小队在涵洞头尾的双重夹击之下,犹如瓮中捉鳖。

  形势逆转得如此之快,单方面的屠杀彻底展开。

  一名被洞穿胸口的北勒士兵重重倒在水里,污秽恶臭的水流涌进口鼻,他正好与一颗被他砍下的工匠头颅四目相对。

  那颗头颅死不瞑目,洞开的嘴巴看不见舌头。

  临死前,他意识到,原来连工匠都是假的,原来临死前发出的喀喀声是因为没有舌头。

  岸上亮起的火蛇中央,虞清商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

  她今晚身披甲胄,腰挎长刀。宽大肩甲绝妙地修饰了她的消瘦身形,她众星捧月于人群之间,身后是黑压压的亲兵,从涵洞处抬头望去,只叫人觉得那道身形伟岸而冷硬。

  脚下的水声逐步平息,当最后一个北勒人的膝盖磕进水中,这场偷袭终于宣告结束。

  刘振湿漉漉地从水中爬起,每走一步,甲叶子里都在往外渗水。

  这位中年军官看向虞清商的眼神早已没了第一日的迟疑与不敬,他哐当一声单膝砸在地上,大声汇报道:“禀报知州,北狗已尽数伏诛!”

  参与埋伏的士兵们也已统统上岸,他们沉默而有纪律地在旁候命,但纷纷被刘振声中压抑不住的亢奋感染。

  在这样的氛围里,每个人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变了。

  十日前的铁脊城因主官的重伤阴云密布,在主降派罗织的谣言中人人自危。可重伤醒来后的主官,第一件事便是深夜修墙,在临时抢修的危墙之上带领守军艰难打赢了第一仗。

  今夜又如天神下凡般精准预测出一场涵洞突袭,将凶狠的北勒人摁在水里摩擦。

  碾压式胜利带来的快感仍在心中荡漾,众人守城的决心与信心正蓬勃迸发。

  而备受尊崇的虞清商本人此刻也十分感慨。

  脚下是一汪被染红的池水,水中滚着人头,横着尸首,而她不知不觉中竟不再畏惧这些血腥场面,完成独属于自己的转变。

  她也有决心要做好的事,也有不计代价想保护的一切。

  “有在北狗身上搜到东西吗?”

  “有!”

  刘振递过来一张湿透的残纸,上面画的东西已经花了,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张铁脊城内的路线图——通往城门的的路线图。

  若北勒人能够成功偷袭涵洞,这支精锐将长驱直入,在内应的帮助下打开城门。

  幸好她算对了。

  前日拜访县衙,她与王传福争吵时反复强调涵洞换窗时间,又生怕这只狐狸老谋深算、另有顾虑,是以临走前飞起一脚将他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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