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4)

  她找到陈大器,“陈叔,你帮我查查五年前铁脊城发生了什么,着重调查与老张行一家和王传福有关的事情,多找几个人互相佐证。”

  陈大器应下,顺势汇报了昨日虞清商交代之事。

  昨日虞清商从县衙回来后,便叫他拜访昔日石灰窑窑工,很快便得到一份来自多人的口供。

  大家的口供都指向一个事实——七月暴雨确实曾停窑半月。

  陈大器面上却没有喜色,“工人们只肯口头承认。叫他们签字画押,却一个都不肯。”

  闻听这个回答,虞清商却不感到太过意外。

  “签字画押后便是板上钉钉的供状。”他道:“大家都在城内讨生活,没有人愿意得罪王传福。”

  她心内颇感不是滋味。果然如同谢怀玦所言,要定罪王传福没那么简单。

  事情进展不顺,但她却燃起了更强的斗志。

  因为她坚信,一个穿越前硬啃土木工程九年,穿越后每天都在马不停蹄干活的高精力牛马,干什么都会成功!!

  *

  “素问,你见过死了一个半月的尸体吗?”

  “见过。”

  “啊?你竟真的见过,那是什么样的?”

  “人死之后,体内会有腐气产生,憋在体内,逐步将尸体胀大,整具身体便如同在水里泡过一般。此时皮肉薄如纸,一戳就烂,尸水横流……”

  陈素问说着说着,忽然举着筷子顿住,“且慢,我们真的要在吃饭的时候讨论这种事吗?”

  虞清商听到“尸水横流”时,正在喝碗里的鸡汤,她追问道:“你继续说呀!”

  “不要。”陈素问微笑着拒绝,筷子敲了敲碗边,“先吃饭。今日再吃不完,下回就给你煎最苦的药。”

  虞清商这几日雷打不动五碗药,脸都快喝绿了。听到这话也不敢再追问尸水了。

  当然,也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指望她解决问题的时候,只有陈素问在意她吃没吃饱,伤好了没有,虞清商一点都不愿意辜负她。

  此刻帐中香气四溢,桌案上摆了饭食。

  陈素问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四物装进布袋,连同一只老母鸡下水炖,这是清淤止痛、补血活血的通用方,是她专门为虞清商做的药膳。

  小母鸡被炖得骨酥肉烂,筷子一搅肉便散开,四物的药味藏在浓郁的鸡汤中,喝起来一点都不苦。

  她还炒了一小碟萝卜丝,再佐以大白馒头,这已经是军中十分丰盛的一餐。

  在粮价飞涨的铁脊城,陈素问能为她杀一只活鸡已实属不易。虞清商啃着馒头想,再过些时日,想再吃荤腥可就难了。

  她们二人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也同样不易,因为总有一人忙得脚不着地。

  虞清商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转述给陈素问,“我正思索着老张行有没有可能是他杀呢,如果是王县令杀了他,在他尸体上便能找到痕迹。”

  陈素问道:“你若现在起棺,八成已经烂成尸水了。”

  见她神情失落,她又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一个人的生活环境也能暴露许多问题,下午我得闲,待吃完饭,我陪同你去老张行故居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我正有此意。”虞清商高兴之余,望向陈素问恬静的侧脸,“你一直都不怕死人吗?”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松极了,“死人又不咬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呢。”

  虞清商刮目相看,觉得陈素问真是个哲学家。

  一顿香喷喷的饭很快在陈素问的监督下吃完,二人收拾完毕,便去了老张行故居。

  正如胡三儿所言,这方自建的小院确实锁都懒得上,连门上的漆皮都脱落了。

  院子是自己夯筑的四方黄墙,墙上沟壑交错,如同老匠人的面皮和手背一般。

  院中一角栽了一棵老榆树,小小的院子关不住它,枝丫早已探出墙外。被秋老虎打薄的稀疏树冠下,一个木头棚子搭靠在黄土墙边,里头横着两条缺边少腿的长凳,墙上打了一排钉子,想来曾整整齐齐地挂过各式工具。

  这里最体面的物件,是院中摆放的一套石制桌凳。用的是最便宜的青石,但被磨砻得光平如镜,边边角角都泛着温光泽。

  虞清商用脚尖探了探石凳周围的土壤,土中隐隐翻出一些细小木屑。她又眼尖地瞥见石凳面边缘有一道印子,试着抬脚放上去,发现印子的宽度几乎与自己鞋底重叠。

  她了然一笑。

  一瞬间,院中出现了一位年轻匠人。

  他在干活时习惯将一只脚踩在石椅的凳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固定木料,另一手推动木刨,刨花便从刨口卷出来,像花一般落在地上。

  几十个春秋一晃而过,年轻的匠人转眼白发苍苍,他仍在刨木头,而那张石椅的凳面,已然被他的鞋底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知玉,快来。”

  屋里头传来陈素问的声音。

  她循声走进老张行居住的里屋,陈旧的味道扑鼻而来。

  老张行的婆娘去世得早,屋内只有自己独居的痕迹。

  虞清商摸了摸桌面,指腹瞬间揩下一层厚厚的灰。

  老张行才走了一个半月,屋内就积了这么厚一层灰,想来主人走后再也不曾被打扫过。

  她喃喃自语道:“胡三儿直言老张行如同再生父母,感情如此深厚,竟一次也没扫过吗?”

  她回想起父母双双去世那年,她每日都会进父母房间睡觉,幻想每一个睁眼的清晨,能够再次感受父母的体温。后来出省上大学后可能一学期才回一次,但每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房间,只因舍不得父母的房间落灰。

  此时陈素问提着个箩筐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将箩筐放在桌上,里头有一些白色块状物,还有黄色片状物,看起来像什么药材,有些因存放不当,已经有霉变的迹象。

  “这是切块的白芨。”陈素问随意拨弄了几下,“像老张行这类常年与墙打交道的匠人,吸入石灰与粉尘在所难免,因此到中晚年时更易患肺部上的疾病。这白芨便常用于肺虚咳嗽等症状。”

  她又分别指着另外两样药材,“这是葛根,这是玉竹。”

  “这三样加起来主治什么症状?”

  “这三味药组合,有滋阴润肺之效,但还应根据病人本身的状况调整具体配方。”陈素问将箩筐归位,“胡三儿曾言及老张行在儿子失踪后积郁于心、忧思过度。对于这种情况,更应使用疏肝理气的药方,若只服用白芨、葛根、玉竹这些滋阴之物,许会进一步阻碍气机。”

  “难道有人刻意引导老张行服用错误的药方?”虞清商拧起眉头,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若真是如此,凶手也不至于傻到把这些药材丢在这里等人来查。毕竟老张行得过什么病,一查探便知。”

  陈素问掏出手帕,替她擦净手上的灰,漫不经心道:“人总是先入为主,你我看到这些药材,便下意识觉得有人生了病,或许它们的用途,并非食用治病呢。”

  虞清商来了兴趣,“此话何解?”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打进,陈素问便站在小窗旁飞舞的尘埃里,依旧是朴素的窄袖短襦,却无碍她的温润秀美。

  她理了理垂于胸口前的麻花辫,开始回忆犹如隔了一世的往昔。

  “从前我尚在翰林医官院任职之时,有个小宫女拿了把皂角,问我如何煎制服用。”

  “皂角是药吗?”

  “是药,是一味祛痰通窍之药。”陈素问嘻嘻一笑,“但小宫女拿来的皂角不是药房配的,是她在洗衣房顺来的。”

  虞清商几乎立刻捕获到了笑点,“所以她以为自己吃的是治病之药,其实……”

  其实是洗衣粉!

  “入药的皂角选用的是成熟干燥的大皂荚,必须经过炮制去毒,才能食用。而洗衣房的皂角是随意摘取、碾碎过了水的,药性流失,但毒性仍在。”她眨了眨眼,“皂角还是皂角,但在洗衣房里是去污之物,在药房手里才是药。”

  “原来如此。”

  虞清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顿感自己任督二脉被对方通了一脉,她有了一些模糊的念头,却还差一根线头,能够将一切串连起来。

  她又在房中翻翻找找,确定再没有其他收获后,才重新回到院中。

  二人一人一张石凳,对坐于石桌两侧,静静地感受这难得并短暂的午后时刻。

  深秋的阳光带着稠厚的质感,金澄澄地铺满小小院落。风掀起陈素问额前的碎发,又搅动得榆树叶哗哗作响。

  几片红黄交错的树叶飘落在石桌上,虞清商手痒去捏,咔咔作响。

  这片外人不愿踏足的凶院,在此刻却隔开了她穿越以来所有烦恼,带来珍贵的宁静时刻。

  “阳宅背后栽榆树,铜钱串串必主富。”陈素问以手支颐,仰头望着头顶处于脱叶期的老榆树,“榆树的种荚又叫榆钱儿,外形长得也像铜钱,因而榆树向来有年年有余的好寓意,普通百姓都愿意往自家院里种两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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