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踹那一脚既是泄愤,也是为了激怒。
回想起那张老脸上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想来他在铁脊城作威作福这么久,还从来没吃过别人的脚丫子。
虞清商都能想象到他给北勒人发函时是如何言辞激烈,想将她挫骨扬灰。
涵洞历来就是城池防守的薄弱环节,敌人从排水涵洞潜入攻城,是史有记载之事。
她如此仓促地换窗,即便北勒人收到消息时察觉不对,也不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了布下此局,躲开王传福的耳目,她精心物色刘振作为帮手。
虞清商早便看出刘、王二人不合。
她初次修墙时,问及为何没修排水渠,刘振便怒气冲冲地直言“王县令总说钱不够”,后面开军事会议时,两人又在会上因修渠一事争吵,彼此脸上都写着对方不是个东西。
最初也怀疑过刘振是不是内奸,只因他前期在面对她所有决策时,几乎处处阻拦,表现得像杠精转世。后来她发觉,这仅仅是因为对方太过不通人情。
像王传福这种精于世故的滑吏都知晓给上级送女人,刘振却只想一心一意地当杠精,显然他活到四十多岁还是个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低品军官,完全是有理由的……
至于那批换窗的匠人,不过是一批犯了大罪被剜去舌头的死囚。换人、埋伏之事由刘振全权操办。
虞清商将图纸收起来,“好好审活口。”
她转身走了,背对众人时,她才将五官松弛开,偷偷笑出声来。
同一时刻,县衙后宅,王传福正心不在焉地为蜡烛剪芯。
这是他第三次剪烛芯,意味着他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头穿来匆匆的脚步声,片刻后王押司推门而入。
他是王传福的本家人,替他腌臜事做尽,属心腹中的心腹。
王押司面色凝重,附耳低语。
本以为王传福听罢将勃然大怒,然而他面上只浮现出一丝短暂的惊愕。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冷笑,自言自语般道:“本官竟是着了他的道。”
他单手放在胸口处,那里被踢断了一根肋骨,叫他这几日即便是呼吸都隐隐作痛。
偏偏伤在肋骨处,大夫说只能卧床静养,最多外敷些草药,慢慢将养着。他已是年近花甲之人,在这个岁数若伤筋动骨,多多少少将留下病根。
王押司扶他坐下,“此次行动事泄,想必虞清商已经怀疑到大人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王传福恨得牙根发痒,“本官本就不指望一次事成,即便此次事败,他虞清商也未必就赢了。他即便怀疑又如何?本官行事向来稳妥为上,他没有证据!”
他将剪子狠狠插在案上,“对了,据说他手下那个亲兵统领,在查石灰窑的窑工?”
王押司喏喏点头,谁知王传福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他面上,打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废物!做账都做不明白!”
王司押直喊委屈,捂着脸有些讨饶地道:“不可能啊族叔,那账我精心做过,他们如何能看出蹊跷?”
“若没有蹊跷,虞清商为何去查石灰窑?!”
王司押找补道:“许是虚张声势,刻意为之。属下打探过了,族叔威严尚在,没有窑工敢签字画押。”
王传福听罢满意一笑,“虞清商很快便会发现,不光那些贱人们不会画押,他能调查的每一个方向都是本官的人。”
“族叔英明!”王司押拍了几句马屁,又道:“还有一事属下要禀报。昨日下午,虞知州和他那位美妾一同去了老张行住处,似有探查之意。”
“那就让他查。”王传福胸口断骨隐隐作痛,他面上渐有狰狞之色,“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我倒要看看他从一个死人身上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还有那个胡三儿!昨日我布下的眼线亲眼看到虞清商单独问话胡三儿,只是距离太远,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王传福松弛的面皮抖了又抖。
“这两人都给本官盯紧了!他们上午做了什么事,中午就要出现在本官案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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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正邪交锋
翌日一早,石灰窑窑头张三与城门司吏目李四,同时收到传唤。
两人在军营前打了个照面,又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眼去。经过搜身之后,一前一后走入军营。
窑头张三被带入主帐,虞清商正端坐案后等他。
吏目李四则被带进另一间帐中,由陈大器审问。
审问开始。
张三面向虞清商,点头哈腰,“大人要看今年石灰窑出勤册子?有有有,有的,全部详实登记在册了。”
李四面向陈大器,卑躬屈膝,“陈统领要看今年城门石灰车入城记录?有有有,小的都带来了。”
张三搓着手,满是惶恐,“您问为什么这出勤册子不全?铁脊城地处北地气候干燥,月初时库中不慎走水,许多册子都被烧没了,此事实属天灾,小的早已向上头报备。”
李四哈着腰,十足虚心,“二十担石灰装一车,八百担石灰装四十车,您问为什么当天石灰车只进了二十辆?因为七月暴雨,石灰车在路上耽搁了,是分批分日入的城。”
张三拱手嘿嘿一笑,“上头说窑工的工钱既已发放完毕,这上工记录留着也无用,烧了也不可惜。大人见谅。”
李四抱拳满脸耿直,“每天进了多少车,用的哪辆车,走的哪个车夫,岂能造得了假?大人容禀。”
张三道:“八月石灰产量确为八百担,大人若不信……”
李四言:“八月石灰车入城共计四十辆,大人若不信……”
两间帐中,二人异口同声——
“小的可与石灰窑窑头相互佐证。”
“小的可与城门司吏目相互佐证。”
正邪双方的交锋,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铁脊城中一座名为望山居的茶楼前,车马云集。
望山居本是铁脊城中闲坐饮茶的好去处,现下因战事处于半歇业状态,想必再过不久也将人去楼空。
掌柜是本地人,照东家嘱咐留守此处,却见今日门庭若市。
他站在门口迎宾,看着一位又一位叫得上名号的本地富户衣锦着裘,鱼贯而入。
二楼花厅早已命人匆匆打扫,桌上还残留尚未阴干的水痕。
而这场聚会的发起人,正临窗而坐。
他今日一反常态,不再着利落的箭袖襕衫,改换一席宽袍大袖的直裰。直裰形制端方,铺展而下,交领右衽层层掩住,只余一截脂玉般的脖颈,托着一颗眉目昳丽而不失端凝的头颅。
昨晚当地富户们皆收到请帖:谢家嫡公子邀众人望山居一叙。
谢家嫡系的名头大,谁都愿意卖他面子。但让大家不得不来的,还是请帖上笔走龙蛇的四字:共赴国难。
这四个字说得这样重,不来岂不是不愿共赴?不愿共赴岂非通敌?各家心中都只此行怕是要被刮层皮,但是又不得不来。
此时受邀者都已纷纷落座,上首那位风骨天成的贵公子尚在饮茶,旁边立着个面无表情的侍者,抱着剑,一身凛凛杀气。众人只知他是谢怀玦的长随,赐姓谢,名永安。
面面相觑间,率先开口的是一位姓钱的边贸大商。
“谢大人。”钱老板拱了拱手,“大人言及共赴国难,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这围城的日子,谁也不好过。大人将我们一干人齐聚于此,是想要钱,还是要粮,总得有个说法。”
谢怀玦端坐上首,双手分置两膝,官威天成,他先说结论:“要钱,也要粮。”
众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推辞的腹稿都已打好,那人却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
“汉时,有一位名为‘卜式’的牧羊人,以牧羊致富。大汉与匈奴之战旷日持久,汉廷国力日渐不支。卜式听闻此事,赶往都城,自愿将一半家产捐予朝廷。汉武帝遣使者问其缘由,卜式直言‘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故事讲罢,有人咳嗽,有人找茶喝,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谢怀玦沉声道:“镇北关城破之时,北虏屠城三日,城中商户无一幸免。孙将军的小公子,于逃难路上为北虏所俘,遭凌虐而死。此事,想必诸公皆有耳闻。以此为鉴,诸位在铁脊城经营多年,家眷俱在此处,又有诸位数十年甚至几代人攒下的基业,难道诸位想重复镇北关惨剧?谢某实不愿叫诸公心血付之东流。”
他目光转向窗外,似往城墙的地方遥遥一望。
“虞知州在修墙、在通渠、在换窗,在保全诸位家业。然朝廷拨款未到,城中府库凋敝,钱粮捉襟见肘。”谢怀玦扫视每一张脸,深知这些地头蛇未必就跟王传福没有私下的勾当。
他虽心知肚明,却要尽量将话说得好听,以全这些人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