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22)

  一时之间,军帐内充斥着女孩委屈悲恸的哇哇嚎哭声,听得所有人的眼眶都胀热难忍。

  虞清商有些惊讶,但她下意识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又摸摸她稻草般的枯发,任由她埋在自己怀里汹涌发泄。

  孙照寰便抽噎着,将这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断断续续地诉说。

  虞清商知道了她十四岁城破家亡,知道她为何自毁容貌,知道她在敌寇环伺的关城内隐姓埋名、如履薄冰地活着,又听她腼腆地说着,她是如何筹谋着来见她心中与父亲一般高大伟岸的女帅……

  渐渐的,虞清商也将自己的眼眶听湿了。

  隔着十几岁的年龄差,她感受着女孩毫无保留的信赖,恍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有意义的。

  至少她无形之中激励了一个久处困境的女孩,让她萌生出奔逃的勇气。

  而她在山间发现孙小娘,本也是意外。

  谢怀玦回到朔风堡当晚,她便决定次日带人进山勘测地形。

  为隐蔽行踪,她并不敢太过靠近镇北关的关墙。且由于来回路程漫长,她本打算在山内宿个一两晚。

  后来闻听善于侦查的手下来报,称在山道上发现了许多深浅不一、还未被自然覆盖掉的足印。她追着脚印走了一段,在某个坡侧发现了一条格纹头巾。

  她秉着“宁可自己累点,但不可错过”的原则,顺坡而下。一路上发现摔碎的箩筐、散飞各处的药草,最后终于在坡底发现尚有气息的孙小娘。

  虞清商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玄妙,环着孙小娘瘦小的身躯,此刻也恨不得与她抱头痛哭。

  正同悲难抑,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另一道啜泣之声。

  转头看去,见陈大器瘪着嘴,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呃。

  孙照寰显然也听到了,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汉子正在四处找帕子揩鼻涕。

  两个人泪眼朦胧地对望,忽然觉得彼此脸上的疤痕都很亲切。

  “不哭了不哭了。”虞清商把孙照寰从怀里抠出来,只感觉她瘦条条的像根柴火,“照寰,你好瘦,先起来吃饭饭,吃完饭吃药药。”

  她的语气像哄小孩儿,孙照寰擦着眼泪,有点羞赧:“大人,我今年已经及笄了。”

  及笄,乃女子正式成人之始。

  虞清商却明白,眼前这个满十五岁的姑娘,再不会有至亲为她行及笄之礼了。

  想到家人,她自己面上不免也黯淡,私心里却想为孙小娘做些什么。只可惜军中条件简陋,她想来想去,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让她吃顿好的。

  很快,由庖厨好手陈大器亲自掌厨,给孙照寰安排的“及笄大餐”端了上来。

  主食是一碗粗粮面,权做生辰的长寿面。

  他又用米粮从堡民手中换了一只瘦鸡,汤头上卧着用鸡油煎香的荷包蛋,旁边搭着精心留出的鸡腿与翅尖。鸡肉则全部剔出来,搭配着堡民腌的缸菜烙了个饼,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陈大器说:“虞帅说了,军中条件有限。待日后安稳,她愿替孙将军为你补行及笄礼。”

  孙照寰怔怔捧着面碗,感觉碗中的雾气氤氲起来,一下下地洗着眼睛。

  这哪里是军中寻常伙食?分明是倾尽此刻能拿出的最好心意。

  眼泪拌饭,她万分珍惜地一口口咽下去,心想这碗面的味道,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

  接下来两三日,虞清商重新进山,并宿在了山里。

  阴山地阔林深,镇北关两侧皆是繁密山林。北勒人通常只在关墙近处巡逻驻守,于外围山林,只会布置少量游哨。有孙照寰的相关信息,避开这些岗哨并不算难。

  而孙照寰在朔风堡连续歇了几日,腿根的肿痛在日日敷药后已大为缓解。

  最初只能扶着帐壁挪动,现在只要不负重,除了略有些跛之外,绕着军营走上一圈也没问题了。

  这日黄昏,虞清商领着人马从山中归来,第一件事先到工匠处捣鼓了好一会儿。

  之后才去换洗掉一身泥巴,来看望孙照寰。一见她便笑道:“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啦?果然是十几岁的小年轻啊!”

  见着她,孙照寰总是莫名的激动和害羞:“大人,我从小身子就皮实,经常背着家人进山玩,没少在山里磕磕碰碰,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也因从小就爱往山里跑,她才对山中地形熟悉,又能熟练辨识山中草药。

  “看来此次出逃,你还是个‘惯犯’。”虞清商哈哈一笑,“照寰,你随我来。”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她被虞清商带到了中军议事的大帐外。

  两名亲卫见虞清商到来,立刻替她掀开帘幕。

  帐内瞬间与外界的光亮贯通,孙照寰紧随着虞清商踏进光线中飞扬的尘埃里,看到里头等候着的十余道身影。

  “虞帅。”

  “大帅。”

  伴着哗啦啦的甲声,孙照寰看到那些原本或低语、或沉默的将领闻声而起,齐齐行礼。

  虞清商微微颔首,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所有的目光都随她而动,饱含敬畏、信赖与服从。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进帐动作,明明她看起来如此随和,但孙照寰奇异地在除父亲之外的人身上,近距离地体会到了凝实的“权柄”与“威仪”。

  这种帐内的骤然整肃,这种发自肺腑的瞬间凝聚,都仅仅源自一个人的到来。

  而这个人,是个女子。

  孙照寰心口又传来震动般痒痒的触感,好似有一颗种子正在破土发芽。

  虞清商先领她见遍了军中高层,众将见她如见殉国的孙培行,统统叉手作揖,向她行军礼。

  她本就是武将的女儿,自幼出入父亲营帐,并非未见过世面。受家风熏陶,弓马也曾娴熟。只是突遭变故,为了保命又在北勒人手底下磋磨太久,恍惚间已经快忘了抬头挺胸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此刻她被允许坐在主帅身边,旁听军中商讨破关之法。

  军帐之中,议事之声接连响起,很快,她便听明白了争论的焦点——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夺回城高墙坚的镇北关。

  毕竟用人命去填,确实是下下之策。当初的北勒也是硬啃不下,最终与内奸里应外合,这才破了镇北关的城门。

  商议至最后,多数人倾向“以水代兵”。时值汛期,众人主张在饮马河上游筑坝蓄水,待时机成熟便引水灌城。

  水攻自古有之,此议一出,附众者甚多。

  有支持者,自然也有反对者。

  “镇北关乃百年雄关,其墙基由砖石土木层层夯筑而成。若是强攻一面,日后修补倒也简单。若引大水浸泡,将所有墙基泡在水中,那整座城便都废了。夺回一座废关,与夺回一片废墟何异?关城失去防护之力就失去了价值,北勒随时可以再度南下,我朝仍要直面北勒铁蹄。若要重建关墙,耗费的钱粮民夫时间,只怕比打一场硬仗也差不了多少!”

  孙照寰听着场中争论,欲言又止,虞清商温和询问:“照寰,你有想说的吗?”

  无数视线落在身上,长久的俘虏生涯叫她本能的胆怯与瑟缩。只因在镇北关内,当视线聚集于一身时,通常意味着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可虞清商眼神中源源不断地传递来鼓励与支持,让她似乎也找回一点点勇气。

  她确实有话想说。

  因她心中所想,并非一座雄关的天险价值,而是关内的人。

  “我……我也觉得水淹不好。”她终于鼓起勇气道,“关内并非只有敌军。为维持关城运作,关内除了本地居民,还有北狗强掳留下的工匠、妇孺,足有数千之众。大水一至,他们无处可逃。时值暑热的七八月,一切浸泡水中,污秽横流,必生大疫……他们已经过得很苦了,他们一直同我一样,日夜盼着一条生路。”

  她说着,总疑心有人要怒斥她黄口小儿,然帐中竟一时寂静,似乎多有动容。

  最初的瑟缩褪去了,她声音渐渐大了起:“还有……我几次出关听领队的北勒兵卒闲聊,赫连勃似乎加强了饮马河上游的守卫,山中的河道都有人盯梢,若想暗中筑坝引水,怕是轻易做不到的……”

  虞清商欣慰一笑:“照寰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她重新望向众人:“诸位提出引水灌城,都是为了不必蚁附攻城,不拿将士的血肉之躯去填深壑墙垣,因而才想借助自然之力破敌。然则我们可借助的自然之力,并非只有这一种。”

  众人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都知晓虞清商这几日进山,似乎是已经有了破敌之法。这两个月的相处,也让所有人深深领略她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此刻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她的妙计。

  她却问到:“前几日暴雨,外头天雷滚滚,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

  “禀虞帅,自然都听见了!每年七八月份常见暴雨惊雷,这山间总要遭殃。雷火劈山、巨木焚燃都是常有的事情,起的大火过几息才会被大雨完全浇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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