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露出神秘微笑:“雷雨时,我向上天借了一点惊雷,存于瓶中。诸位可要一观?”
众人瞪大了眼睛,疑心自己耳朵坏了。他们英明神武的统帅大人在说什么胡话?
片刻过后,有人将一物送进帐中。
虞清商在并囤时,已将铁脊城及各屯堡的顶尖匠人暂迁至朔风堡,以便她随时调用。
物产丰富的山脉体系中,除却铁矿,自然也不乏其他矿物,这使得虞清商获得铜、锡之类的原材料更为便捷。
本地匠人们靠山吃山,冶炼技艺冠绝大胤,凡虞清商所提要求,但有材料,他们一双巧手统统能够给出令她满意的交付。
此时帐内十几双眼睛看向那送进来的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仅仅是一个外层裹了东西的玻璃瓶。
匠人们根据虞清商几日前的要求,打了两片薄薄的锡纸,一片贴在玻璃瓶内侧,一片贴在外侧。同时往瓶内则注满盐水,水面齐到瓶肩。
用来堵住瓶口的塞子一共做了两个,皆在塞子中央穿了一根铜丝,铜丝上端露于塞外,下端垂入瓶中盐水,接缝处皆以蜡密封严实。
两枚塞子之不同在于铜丝顶端。一个铜丝顶端弯成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圆球,表面光滑不扎手。另一个铜丝顶端锻成一个尖,像锥子一样细而利。
这个简易装置在后世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莱顿瓶。
它的诞生就是为了证明电可以被储存起来,也可在瞬间释放。
虞清商看着这小瓶子,心里感到很高兴。
莱顿瓶实验是读书时期最简单的物理实验之一,是电流课程的入门启蒙。
她高兴在于觉得自己来到此世这么久,脑袋还是清明的。过去二十余年所学的理工科知识,现在仍旧拓印在脑海深处。
她此世虽是个“古人”,但仍旧揣有一颗现代之心!
摆弄起这些放在此世略显古怪的物件,她比任何时刻都显得游刃有余。
又新又古的虞清商问大家:“在诸位心中,雷电是什么?”
有人抢答:“是天罚!”
“是上苍发怒!”
“雷公击锤,电母布光!”
“乃天龙之哮,天地之威!”
虞清商自然不会因自己多了一份时代的见识而轻视这些回答,相反的,她肯定道:“你们说得都对。雷电确是天地之怒,自然之威,向来令人敬畏。”
她话锋一转,自信又神气地一笑:“但今日,我们要像试图驾驭水一般,驾驭雷电。”
众人听得晕头转向,又见她指着桌上的瓶子道:“喏,我已将一丝天雷暂存于此,今日特邀诸位一观。”
方才验收器物之时,她便用麻布反复摩擦树脂,攒下静电,借圆头塞将电荷缓缓灌入瓶内盐水之中,蓄足了力量。尖头塞做放电之用,待演示时才能换上。
另外匠人们还按照要求做出了一根古版电线——一段以浸蜡麻布紧紧缠绕的铜丝。
那层浸了蜡后冷却凝固的麻布,便充作“绝缘外衣”裹住铜丝,犹如后世电线表层的胶皮,可以保护待会儿要握线的虞清商。
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虞清商一手握住瓶外壁,另一手迅速拔下圆头塞,换上尖头塞。再拈起“古版电线”,将铜丝裸露的一端,缓缓移向瓶口塞子的铜尖。
“看好咯。”她神秘微笑,“我要将瓶中的雷电,放出来了。”
这样古怪的瓶子,里头竟然能存电?
众人带着怀疑与荒谬之感,缓缓屏住了呼吸。
时值傍晚,天色已暗,而帐内特地熄灭了所有烛火,只剩下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昏暗中忽闪。
而虞清手中的铜丝正慢慢靠近瓶口尖端。
随着距离拉近,铜丝尖端与瓶口尖端之间,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两点之间竟凭空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蛛网般的微光,在昏昧的军帐中清晰可见!
“天爷啊!”有人竭力控制着,但仍旧从喉中泻出一声惊呼!
两尖端再近一分。
啪!
众人全神贯注之际,只见一道蓝白色的火花从瓶口尖端跳出,打在她右手的铜丝尖上!
这短暂的雷霆之光照亮了虞清商的脸,也在一瞬间将场中多数人骇得齐齐一退!
“嚯!”
众人如在梦中,空气中一股轻微的焦味飘入鼻腔,提醒着他们方才的眼见为实。
虽然这火花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雷电的弧形,那是被虞清商储存于瓶中的自然之力!那是一道真真切切的,于方寸间跃动的雷霆!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绝不相信,雷电竟真的能被拘禁于小小瓶中!
虞清商道:“电放完了,若还想再看一次,便还要存电。”
她轻描淡写,便是赵成济也难得结巴了:“这这这这这这莫非是戏法?”
一路从铁脊城跟过来看虞清商不断大显神威的周橫噗通一声,圆润跪滑,举手疾呼:“天神降临!”
虞清商赶紧派人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此情此景,叫她蓦然回忆起当初与陈素问窝在医馆之内自制水银的情景。
红色的丹砂竟能够吐出银色的流动液体,而且这个液体还能像活物一样滚动、汇聚、分散,在古人看来是夺天地之造化,是一种可亲眼目睹的神迹。
而此刻一道于瓶中释放出的小小雷霆,是不是比之更甚,更似神迹?
在此刻,她不禁也要在心底感叹人类的智慧。千百年来,他们在一片蒙昧中用有限的工具和无限的勇气,把自然万物不可理解的一切,变成书本上确凿的知识。
而她虞清商,如今要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用她所学的一切,反过来为自己在乎的土地和人们抛头颅洒热血。
今日用莱顿瓶展示,并非为自己造神。她仅是想用众人亲眼可见的“神迹”,让众人在后续所有他们无法理解的行动上,只需要信任与跟随。
毕竟雷雨季节过后,就再难以有此机会。
烛火重新点起,众人只见虞清商一身锐气,昂昂而立。
“诸位,天地浩瀚,我们于万物中有如微尘。这世间许多未知,而自然之力,只需肯慷慨分予我们一丝,于我辈而言,便是移山填海之能。镇北关是我们必争的故土,此战是为驱逐敌寇。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等既是堂堂正正之师,又怎知这苍天厚土,不肯借我们一分伟力,助我们收复故土、解民倒悬?”
众人为她所言心神震荡,胸中气血翻涌不止。
她又道:“今日所为,只为让你们亲眼看见,引雷为助,非是妄言。我要你们褪去心中的疑虑,毫无保留的、彻彻底底地信赖我。你们,能否做到?”
【作者有话说】
有感兴趣的宝可以直接去红薯或者抖搜一下莱顿瓶,非常简单的一个小道具,在家一个塑料瓶就能做。具体的原理没有放在正文中解释,太枯燥了,写得都要睡着,所以只写了制作莱顿瓶的材料,在仿宋的背景下是完全可以制作出来哒。
第139章 山雨欲来
会议过后,众人怀揣着震撼的余波各自散去。
虞清商将前线领兵布防等任务交给了赵成济等将领,自己则领着工匠投入了“引雷”相关事宜。
晚些,得了空的谢怀玦来探望孙照寰。
过去孙培行在元旦元日时曾回京参与过庆典,谢怀玦与他打过照面。因着职务之故,他也曾短暂地与那位年长的边将交谈过北地的风物与防务。只是没想到后来再听闻的竟是他殉国的消息。
孙照寰正坐在床上敷药,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见来人不是虞清商,神情立刻拘谨起来。
谢怀玦身上没有类虞清商般,身在高位仍天然流露的亲和。虽已刻意柔缓了神情,但总会流泻一两分久居上位的威仪和垂询下属的气度。
他在孙照寰榻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孙娘子安。鄙姓谢,现忝居宣谕使之职,与令尊算是旧识。”
孙照寰忙道:“见过谢大人。”
见她似乎有些防备,谢怀玦将手中的纸包放在她塌旁:“军中清苦,这梅子或许能替娘子去些药石苦涩。”
这是他从太原回来时专程给虞清商带的零嘴。他想着,小孩儿应该也好这一口,便匀了一袋过来。
孙照寰瞥了瞥那纸袋。
梅子。
她只听着这两个字,口中已经开始分泌唾沫了。确实……确实许久不曾吃过了。
她感受着对方目光带来的压力,小心翼翼道:“现在便要吃吗?”
“对。”
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雀跃地来了一颗,酸甜在嘴里化开的同时,也感受到对方传递出的善意,她终于不那样局促了。
谢怀玦顺势切入正题:“听闻你熟知关内外布防,且仍在维系联络令尊旧部?若娘子方便,便将所知详情与当初关破内情,一并告知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