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21)

  只是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才十七岁的哥哥,被北勒人拖走了……那个充当北狗内应的叛徒曾是父亲的部下,他见过哥哥的脸!北勒人很快便会知道哥哥的身份,他们会将他怎么样?

  在镇北关最初沦陷的日子里,北勒高层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她不敢联系父亲的旧部,不敢探听任何与哥哥有关的消息。

  日子缓慢地走着,她在被俘虏的日子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只知道日月照常升起落下,山影恒久不变,然而这座从小长的关城,却在侵略者手上一点点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等有一日她的伤口彻底结了痂,她听到了北勒在铁脊城处处碰壁的风声。

  她心想,铁脊城来了厉害的将军吗?朝廷派人来救镇北关了吗?

  她没有等来更进一步的消息,却在某个月色冰冷的夜晚,看见一列北勒士兵沉默地推着几辆板车,缓缓走向城门。

  每辆车上都盖着破草席,车缝见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只有最后一辆车的覆盖物是面将旗。

  那是父亲的孙姓将旗,旗帜被底下什么东西高高顶起,隐约能看出是个跪地前倾的人形。

  ……

  孙照寰尖叫一声醒来,面上湿漉漉的。

  是夜间的露水顺着叶尖打在脸上,与泪水混成一片。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此刻竟已天黑了。

  夜幕昏沉,月亮在乌云间穿梭,时隐时现。身下是湿冷的泥地,四周的灌木轮廓在夜风中鬼影般幢幢摇晃。

  好痛……

  左边大腿根处的剧痛,仿佛有实质的石子肿胀地卡在胯间。她尝试动一下左腿,哪怕只是微微抬起脚尖,就疼得眼前一黑,冷汗一层层发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是……是骨头断了吗?

  她见过从马背上摔下后断了腿骨的人,他们就是这样完全无法动弹,痛到扭曲。

  恐慌的泪水涌了上来,因惧怕在林间发出动静从而吸引食肉的野兽,她立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喉咙里还是漏出呜咽。

  她成功逃出来了,也彻底完了。

  她把自己摔成了半个废人,别说走去大胤军营报信,她现在连从这片灌木丛里爬出去都做不到。

  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蠢?

  漆黑的山林,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湿泥里,拖着一条几乎残废的左腿,绝望而自厌地流泪。

  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身子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意识模糊间,她望着夜幕,嘴唇翕动着,仿佛隔着生死天堑与另一处的亲人对话。

  父亲……

  您战至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您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可如今,侵略者毁了我们安放英魂的祠堂,您的牌位与先烈们的骸骨一样,被视作粪土,弃如敝屣……您的魂灵,是否也无所皈依?您是否也在天上望着我,感到与我一般的五脏俱焚,心如刀割?

  父亲,您一生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我在您的教导下,本也如此。可自城破那日,自与您、与哥哥生死永隔之后,儿只有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信奉,才能从每一个清晨挣扎着醒来。

  我告诉自己,你们在天上看着我,我要蛰伏着,等待敌人被赶走的那一天。

  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看到……

  寒冷、疼痛、无边的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她残存的体温和意识。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向着她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神明,向着她渴望其魂灵仍在护佑她的先祖,向着她思念的父亲、母亲、哥哥。

  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无声无息地腐烂……我想活着……我想为你们报仇……

  孙小娘撑不住了。她的眼皮沉重地想要阖上,天上的月亮被眼皮斩成了两半。

  就在那剩下的半扇月亮也要消失之际,上方的的灌木丛,传来轻微如风雨自然之声的响动,像是某种动物正缓慢地穿行。

  是山间的野兽,在靠近吗……?

  孙小娘无力动弹,除了剧烈的颤抖,她已做不出任何有效反应。

  灌木丛窸窸窣窣,下一刻,一只手拨开草叶,一道身影笼罩了下来。

  恰在此时,乌云飘开片刻,月亮露出轮廓。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孔,看清那双离她越来越近的眼睛。

  那双眼睛拥有柔软的双睑,在幽暗的夜色里,竟仿佛含着两点微光,如同被虔诚供奉在佛龛前的灯火,柔和的,静谧的,神性的。

  震颤从灵魂深处传来,早已流干的眼眶再次涌上滚烫的热意。

  孙照寰闭上双眼,放心地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周五晚上23:55哈

  第138章 自然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孙照寰的意识在疼痛的余波中苏醒。

  她感觉自己似乎躺在了一处温暖干燥的地方,寒意正一点点被驱散,只是左胯处的钝痛依然顽固地盘踞着。

  昏聩中,耳边嗡嗡响着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大帅,下官方才已为这位小娘子检查过了,是胯骨外脱。”是一道年长的声音。

  “嘶……髋关节错位啊,那可太疼了!”说话的人似乎比她还疼。

  “娘子浑身挫伤,应是从高处滚落,但万幸只是胯骨外脱,并未骨折。复位之后悉心调养即可,比断骨之厄已好上太多。”

  “既如此,即刻复位吧!”

  “复位时牵扯筋肉,剧痛难当,需得劳烦大帅遣人稳住娘子身躯,以免她剧痛之下挣扎,反而误事。”

  片刻过后,孙照寰感觉有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了自己,还有人稳稳扶住了自己的腰胯。

  可她还是害怕极了,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只能感受到那名大夫一手握着她的脚踝,将受伤的那条腿缓缓屈起。

  这个过程带来钻心之痛,就在她疼得又要晕过去之时,那握着她脚踝的手骤然发力,向上一提一送,只听得“咔”的一声,胯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滑回了原位。

  “啊!”

  痛呼冲破喉咙,这一下复位的疼痛完全不亚于刚摔伤的那一刻,孙照寰终于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轻快声音过后,一张面庞凑到眼前来。

  孙照寰在剧痛减缓后,眼睛终于能够重新聚焦。

  面前之人关切地看着她——那是同样低头俯视的角度,同样令她战栗的双眼。

  “是你……是你救了我。”心跳砰砰疾跳,鬼使神差的,她问,“您、您是河东路行营都部署虞大人吗?”

  虞清商惊讶道:“你认得我?”

  孙照寰得到这几乎是肯定的答案,眼眶骤然一热。

  这泪意不再来源于疼痛,是一股莫名的喜悦与酸楚,叫她激动着,哽咽着,当下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她,真的是那位女帅!

  冥冥之中,是父亲与万千英烈的魂灵,终于听见了她濒死时绝望的祷告,才让女帅降临在她面前吗?

  一旁的军医温声插话:“娘子莫要激动。如今骨位已正,只是周围筋肉扭伤撕裂,疼痛旬月亦是常事。幸而娘子青春年少,生机旺盛,恢复起来总归快些。”

  骨骼复位后,剧痛确缓慢消退,但筋肉仍有过劳般的酸胀牵扯感。她哽咽着问:“我何时能够下床?”

  那军医奇怪地道:“自然是尽量多躺着,好全了再……”

  “不行,不行!”她挣扎着支撑起上半身,急切地去抓虞清商的手,“我是孙培行的女儿,我叫孙照寰,我有很多信息,我可以帮大帅很多!”

  她的话让帐中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孙培行”这个名字曾经大名鼎鼎,但随着身死道消,也已渐渐淡出寻常议论。唯有虞清商,当初曾亲手为他的长子收敛残躯,归朝后竭力为他求请身后哀荣。

  孙家满门忠烈,孙培行虽有失关之责,但已经自刎以全气节。长子作为战俘遭到非人待遇死去,仅是一个不要钱的哀荣,又有什么好吝啬?

  朝廷本还发了抚恤,只是孙培行的小女儿杳无音讯,这抚恤自然也落了空。

  “我在替你兄长入殓之后,试图找过你,可是直到我回京也一无所获。”虞清商看着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疤痕狰狞的女孩,心里甚至有些愧疚。

  她问:“这一年来,你去了哪里?是不是……是不是吃了许多苦头?”

  孙照寰嘴巴一瘪,感觉自己像一片孤独的扁舟,却被眼前这位陌生女帅眼中的海域温柔包裹。

  她彻底憋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面颊不断滚落,她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谋面的女子,生出如此汹涌的依赖与托付之心。

  但积压了近四百个日夜的恐惧、孤绝、屈辱,在此刻溃堤了。

  她猛然抱住虞清商,像抱到再也拥不到的家人,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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