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09)

  近一年的沦陷时光,活下来的人多多少少已经麻木。可千疮百孔的躯体与心灵在此刻又被刺穿了,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悲恸的啜泣声。

  晨雾不是晨雾,那是他们被抽离而无处依附的魂魄啊。

  负责监工的北勒军官不耐烦地挥动鞭子,发出令人发怵的声响。

  “哭什么!能为汗王效力,是你们的福分!动作都快点,先把里面那些破烂清理干净!谁敢怠慢,别怪我鞭子无情!”

  大家被鞭子驱赶着,涌入祠堂内部。

  许多人是头一回在关城沦陷后看清里面的模样。

  焦黑的痕迹密布,那些过去象征祖辈英魂的牌位,如今像破烂一样密密匝匝地碎了满地。四时祭祀时的梵香杳无痕迹,空气中唯有霉败之气,充斥在这英灵安息之地。

  人们在驱赶下行动起来,他们弯腰,拾起,将牌位的碎片与不知道是什么的狼藉,统统丢进箩筐里。

  在这群行尸走肉之中,有一道格外伶仃的瘦小身影。

  她穿着粗布衣裳与绑腿,头发包着一块格纹布巾。她看起来面黄肌瘦,面颊上甚至有两道愈合不良的狰狞伤疤,这将原本属于五官的灵动,尽数破坏了。

  她一块一块地捡拾着碎片,目光却总是从碎片上的字眼快速滑过,似乎是在辨认,似乎是在寻找。

  直到她捡起一块相对完好的牌位。

  这块牌位之所以相对完好,是因为木质更好,木料厚实。

  镇北关的居民都知道,这是高层武官才可用的好木材。

  牌位上描金的字迹已剥落,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啊。

  这是她曾在心底描摹过千万遍、也在噩梦中千百遍哭喊着要找寻的人之一啊。

  ——故镇北关巡检使孙公培行之位。

  身边乱糟糟的声音似乎远远退去了,只剩下这块沾满焦黑尘泥的木头,沉甸甸地握在她的掌心中。

  祠堂外山风呜咽,好似也吹进了她的眼中。

  她眼中又干又涩,要竭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才能克制住自己不露出异样的情绪来。

  监工的脚步声从旁经过,狐疑的目光扫过这个脸上有疤、动作凝滞的女子。

  同一瞬间,她又恢复了与旁人无异的麻木姿态,手中牌位被丢入身旁的破箩筐中,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凝滞与颤抖,从未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的伏笔我终于用上了。无奖竞彩,女子是谁

  第132章 瞒天过海

  时节进入七月,两军对峙仍旧胶着。

  朔风堡大帅主帐之中,能得片刻喘息的虞清商披星戴月而归,掌心托着一串干花。

  此花唤作“丰瑞花”,颜色洁白,芳香清淡。挂在枝头时,远看是完整的一朵。只有走近了,才会发觉花身由十几朵细小的花萼挤挤挨挨地攒成一团。

  这串干花来时夹放在信封之中,于是连带着里头的信纸都染上了淡淡芬芳。

  信件来自谢怀玦,五日前就已送抵。

  每每回到帐中,左右无人之时,虞清商便没什么形象地化作一摊泥巴,将自己扁扁地糊在靠椅上。

  此次北上,陈素问因身负为新帝调理之责,没能一同前来,朝中为此给虞清商配了新的女医。

  这也是她第一次同好友长久地分离。

  此时谢怀玦不在身边,陈素问也不在身边,累得要命的虞清商望着帐顶,忽又将谢怀玦的信件取出,伴着丰瑞花的香气,重新读了一遍。

  “知玉爱鉴:

  今夜最后一笔加急粮械发出,见繁星寥寥,忆起与你同赏星光,故提笔书信。

  公务先予你知悉。我于太原府征调所得,已于半月内分三路押赴铁脊城,你收到信时,最后一路应已运抵。至此,太原一线可为军资者,已近枯竭,再征则伤及民本,非你我本愿。此后我将再赴泽、潞二州,联络家父之门生故旧,另辟粮源。

  只我不在前线,难以亲督粮械运送。粮械乃后勤命脉,以防敌人截获,我有一策,供大帅参详:所发粮械先行集于铁脊城,再令各大堡寨,各遣精干,自领其份。如此,化整为零,北勒游骑即便拦截,亦仅得零星,不致大损。此系大体方略,其中调度接应之法,君洞悉地利,可斟酌完善。

  公事毕,乃敢言私。

  顷闻晋祠香火殊胜,住持德高望重,故特往谒。方丈闻听来意,只称‘持心守正,便是金刚不坏’,语罢亲手书一平安符。我素鄙鬼神之说,而今竟默然受之,知玉,你不可笑我。此符随信附上,愿你贴身收好。

  另有一物相寄。太原街巷,处处可见丰瑞花。其数十跗共为一花,繁密若缀,繁而不艳,是异众芳。今值盛时,满城堆玉,可惜你不在侧,不得并肩同赏。我折取最盛一枝,风干封存,随信附上。

  见花如见我眼中此时太平,惟愿它代我伴你甲衣星光。

  纸短意长,余不一一。战事倥偬,惟愿平安。

  伯瑜手书,太原灯下。”

  他的字体瘦直挺拔,自有他的骨骼。写公事是锋利的,到了私语的部分,字迹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虞清商头一次发现,喜欢也可在字迹中寻得。

  谢怀玦还特意说不许她笑他,可她初读时,确是背着人笑了好一会儿。

  笑话他写得文绉绉便罢了,路过寺庙竟还拜谒了住持,还求了个符。

  想着她硬生生将务实唯物的状元郎变成了半个神棍,偷笑之余,还是将随信附来的平安符老老实实地揣在了身上。

  早在从汴京出发前,他便托人打造过一面铜铁合金的护心镜。虞清商惜命,有过险些被射穿胸口的前车之鉴,自然是每日都佩戴着的。

  如今是物理防护有了,玄学防护也有了,她感觉自己又很行了。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干花,风干的花瓣变得干脆,轻轻一碰便窸窸窣窣地落下花瓣来,散在案上、椅上、衣服上,像星星从天上掉了进来。

  她仰着头,后颈搁在椅背上,下巴开始往下掉,眼皮也往下坠,几乎就要在这星星点点的思念中睡去——

  “大帅!粮又出事了!”

  陈大器的吼声在帐外响起,虞清商哆嗦了一下坐直了。

  她困意全无,抹了把脸:“进来说。”

  陈大器掀帘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

  他本也不想在她休息时打扰,可战时便是如此,一切总是瞬息万变。

  自太原粮械运抵铁脊城之后,北勒人便翕张着狗鼻子凑上来了。

  他们先是集结重兵,针对前线堡垒与关键隘口发起连续强攻,迫使虞清商不得不将手中的精锐主力钉在主防线上,不敢轻易调动,也因此导致后方粮道护卫兵力捉襟见肘。

  这是北勒人声东击西的阳谋,虞清商却不得不如此应对。

  为了让宝贵的粮草能够穿越长达三百里的危险腹地,送达各个堡寨,虞清商采用了谢怀玦信中所述的“化整为零”之策,即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铁脊城为集散中枢,命各堡寨分派小队,各自认领份额,多批次、小批量地自行运回。

  她甚至从前线牙缝里抠出一支八百人的机动队伍,专门沿途游击策应。

  一开始这个法子是有效果的。北勒游骑深入腹地,往往奔袭半日,所获不过数车粮草,颇有些得不偿失。

  然而很快,北勒人便改变了战术。

  他们同样将大股骑兵化整为零,拆分成数十支小队,每队数十至百骑,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善于野战的优势,像草原上的鬣狗群,四处游猎。

  若寻到胤方粮队,能打便打,不能打放几把火便跑,转头又啸聚同伴,合围突击。

  几日之内,胤方接连数支运粮队遇袭,护送的堡兵死伤惨重。

  虞清商尝试过派出斥候精锐反向剿杀,也试过在几条要道上设伏。可北勒骑兵来去如风,每支队伍都拆得又零又碎。正如同胤军化整为零的粮队难以被一举歼灭一样,胤军也同样难以对这些零碎的袭扰给予致命打击。

  今日陈大器来禀,便是孙家堡的粮队在半途被劫了。

  虞清商听完他的来报,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想法。

  这想法如同春日野地里突然冒头的一撮芽尖尖,她正在琢磨着,它是否有继续窜高的可能。

  “陈叔,我有个想法啊……”

  她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咆哮之声:

  “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见大帅,让我进去见大帅!”

  亲兵在帐口报道:“孙家堡堡主孙洮,强闯军营,求见虞帅。”

  “放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子一头扎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身尘土,在夜间的低温下仍旧满头细汗,显然是连夜策马狂奔而来,仅比陈大器稍晚一步。

  虞清商认得他——孙家堡故堡主战殁于山隘,其长子孙洮,仓促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与堡兵,却显然没有父亲的沉稳与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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