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未站定,质询已来:“虞帅,我孙家堡粮队今日于白木原被劫,您可知晓?”
“我刚知晓。”
“那您可知晓,运粮堡兵全军覆没,粮草没了,我领队的胞弟也跟着殁了?”
虞清商眉头一皱。
孙洮激愤至哽咽,是接连痛失亲眷的悲恸叫他无视宵禁,星夜赶赴朔风堡面见主帅,发泄这些时日以来的不满!
“大帅当初说要并囤,大手一挥便往我孙家堡迁入了整整三座堡村的边民。堡寨就那么大,未曾扩建便凭空迁进来上千张吃饭的嘴,堡子里挤得转不开身!为了一口水一口粮,外来边民和我孙家世代的堡民,已经闹了不下十回矛盾!这么多张嘴,仓底眼看就要空了,好不容易盼来点救命粮,又照着您说的‘化整为零’一小队一小队地送出去,结果就是一小队一小队地被北狗吃掉!”
他悲愤想着,上头只管下命令,却看不见并囤带来的管理压力,叫许多堡主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日粮草被截与至亲再度死去的噩耗,在一瞬间摧毁了孙洮的理智。
他仿佛被面前主帅冷静的面孔刺痛,终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朔风堡由您亲自接管,因而运往朔风堡的粮械有大军护送!我们的粮呢?我们的人命呢?!您到底有没有办法救我们?!救救这三百里防线?!这日子究竟该怎么过下去啊大帅,你说啊!”
虞清商坐于主座,并未掀起眼皮。
陈大器面色陡然一寒。他身形一移,大掌牢牢地压住孙洮的肩膀,又一脚踹弯了他的膝盖窝。
“跪下!”陈大器怒斥,“看清楚了,你在跟谁说话!”
孙洮闷哼一声,膝盖骨撞击地面带来的疼痛,连同陈大器的斥声,将他沸腾的头脑瞬间砸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对上主座上那双眸光锋利的眼睛,不知是清醒了,还是膝盖太疼了,一瞬间脑门又逼出了一层汗来。
陈大器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虞帅的部署,一切都为了整合边地堡寨联防体系,集中力量,共同御敌。在并囤初期,每个堡寨都会经历困难,这种时候,你我更该同心戮力,共度时艰!至于运粮……”
虞清商抬手止住他的解释,冷冷道:“与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事情总是这样,一个新政策实行下去,全盘照收,上下一心的总是少数。更多的是心怀不忿,处处质疑之人。
她可以接受不同的意见。若是他携敌情详报、运粮新策而来,哪怕言辞激烈,她也敬他是条血性汉子。可如今闯帐,除了宣泄情绪,于事何补?
她自有自己不容冒犯的规矩!
“孙洮,你罔顾宵禁,擅闯军营,直闯帅帐。本帅容你进来,是以为你不顾一切,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
她的眼神碾过来,冷笑一声,“却没想到,你竟只为了咆哮主帐,藐视主帅。”
孙洮在对她岳般的眼神中,也猛地冷静下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又听她斥道:“孙洮!念你骤逢亲丧,心智失守,免你死罪!然军法无情,咆哮帅帐,动摇军心,其行难容!拖出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若再敢犯禁,孙家堡换个做事稳当的堡主便可!”
“大帅,大帅……”
孙洮慌乱地喊起来,然亲兵很快入内,第一件事便是熟练地往他嘴里塞入麻核,堵住他未尽的申辩之词。
一切皆是雷厉风行,噗噗的杖击声很快在帐外响起,夹杂着堵在喉间的嗡嗡闷哼。
虞清商听着,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的信纸上。
洁白的丰瑞花压在纸上,此时她却嗅不见香气。而“化整为零”四字,好像从纸面上飘了起来。
她知道军中因她决策存在怨言,却从未想过一名小小堡主竟敢直接舞到一路主帅面前。
这就好比一个抗洪一线的乡镇书记,因为自己镇子被泄洪淹了、还死了人,就直接冲进国防部,指着副国级总指挥的鼻子质问你的调度方案是瞎搞!
她也知道要统御全军,要慑服万万颗人心,除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还要雷霆手段,还要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职权越重,压力便越大。
听着帐外之声,她现在,是真的真的很烦啊。
这股烦躁不仅源于被冒犯和压力,也源自不得不使用暴力对待自己人,以此维护秩序的厌烦。
陈大器见她面色不佳,笨拙地安慰着:“孙洮年轻气盛,如今尚且不能明白战场之上本就有来有往、有输有赢,大帅莫要放在心上。”
虞清商忽然抬眼道:“我想发脾气。”
他一愣,听不太清,但读懂了她慢吞吞的嘴型,遂道:“大帅想发便发。”
她预告道:“我会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去。”
他点头:“好,属下待会儿来收拾。”
虞清商恍惚感觉,陈大器好像前世将她无尽包容的父亲。
得到发脾气支持的她先将信纸和丰瑞花仔细地装回了信封里,并收好来。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面目狰狞地伸出手臂,在案上凶狠地左一扫,右一扫,看着满器物哐哐当当地掉了一地,一钵用来摆沙盘的小棋子也蹦跳得到处都是。
待满地响动消失,她才对着一地狼藉吁出一口浊气,重新扁扁地糊回椅子上。
“呼!爽!”
虞清商感到解压,负面情绪稍一消解,疯狂的念头再度涌上来。
孙洮这段插曲,不过叫她更加坚定了快速破局的想法。她要让脑海中这棵只冒了芽尖的小草,长出繁茂的模样。
眼珠子一转,她吩咐道:“派人去将周橫和赵成济都请来。”
帐外,挨了整整二十军棍的孙洮已被连夜送回孙家堡,圆墩墩的周橫和严肃的赵成济,不过片刻便带着一身尘气来了。
他们进帐时,陈大器正妥妥帖帖地将最后一只棋子放回钵中,一切都如寻常。
二人落座:“大帅,有急事?”
“确有要事相商。”虞清商正襟危坐,“你们是否察觉,北狗好似越来越精明了?”
赵成济终日带兵游离在前线,自然明白这群敌人如今有多狡猾,“北勒在赫连勃的带领下,确是不同往日。替赫连勃统辖镇北关的慕容野,曾在汴京待过两年,同样不容小觑。”
“北狗本就惯会偷师,学走了我们不少手段。只是不知,北狗是否能接下我这一招?”
她再也按捺不住脑海中的想法,把计划一字一句地摊在了桌面上。
她话音未落,对面三人早已瞠目结舌。
“这……太冒险了!”陈大器说。
“虞帅,您这想法不光冒险,还有些惊世骇俗了!”周橫说。
“我不赞同。”赵成济说。
她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人靠向椅背,缓缓道:“诸位皆知,若我们集中所有可用兵力护送庞大的运粮队,必然会吸引北勒万人主力前来决战。去岁我们虽重创他们,但兵力仍是我方数倍,考虑到我军兵力劣势,正面对抗北勒的输面极大,因此我才决定采用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散押运粮草。”
她继续道:“然而三百里边地何其广阔,化整为零后,北狗虽需花费更多时间和兵力来猎杀我们大的粮队,但我们各支运粮队之间也必然孤立、难以互援。我派出的游弋队伍,撒入这广阔腹地,同样杯水车薪。”
赵成济叹道:“战场从无万全之策,不过都是权衡利弊下做出的选择罢了!”
虞清商颔首,继续道:“宣谕使谢大人在太原筹集的粮草,要用来养活所有离开家园、失去土地的边民,本就不容有失。我们化整为零,北狗也学着化整为零,如今,我们便要针对他们的战术,再次做出反制,快速破局!否则,人只要饿肚子,总会生乱。”
她铺陈结束,再次提出自己方才不被接受的方案:“此计我们自己人都觉得异想天开,敌人自然也想不到,正是出奇制胜。”
“万一被北狗认出了,岂不是肥羊入了狼窝?”周橫问。
“北狗又怎能轻易认出?北勒十二部原本各自独立,他们自己人能认全十二部的每一张面孔吗?再者,敌人是否上下一心?孙洮挨军棍的事诸位都见了。这三百里腹地中,多的是如孙洮般对决策不满,私下里满腹怨言者。我们尚且如此,他北勒难道就是铁板一块?”
“正是!赫连勃政变上台,强行将北勒十二部拧在一起,他们内部未必就比我们团结。他们部族与部族之间为了抢功、为了草场,私下里的龃龉也不少!只是赫连勃心狠手辣,暂时将这些矛盾强压下来,我看十二部也未必完全服他,更别说旧汗王部下。”周橫附和道。
“我朝太祖当年政变上位,也花了数年才坐稳江山,使得政局平稳。他赫连勃政变不过半年,自己一屁股屎都没擦干净,竟敢将狼爪子伸到外面来!”虞清商很生气,“爪子都给他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