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重节气、礼仪、生死之论。这祠堂所聚,非仅骸骨名姓,更是汉人之气。”
慕容野对汉文化所习颇深,又补充道:“汉人将战死者集中于此,岁时祭祀,除了追思亡者,更是要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魂有所归’之念,根植于每一个戍卒心中。
“使之明晓——奋勇杀敌,纵死亦能入祠,享后世香火,名垂边关志,乃至流传百世。
“故此祠更在砥砺生人。它让戍边之苦、战阵之危,变得可以忍受,让每个子民明白,为国战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说罢,他环视满地残骸,遥想当初数百牌位整齐肃列,乌沉沉一片,踏进便可感到来自英魂烈士的压迫之感。
可这些英魂似乎没能佑得镇北关,北勒的勇士们杀进了此处,践踏了一切。
赫连勃对此饶有兴致:“汉人背后有传承千年的儒教体系,以‘忠君报国、舍生取义、名垂青史、香火永祀’为支撑。仅一座祠堂,便能令士卒心甘情愿长期戍守、死战不退。汉人值得我们深学之处,实在太多太多了。”
随即话锋一转,“那我们呢?我们的勇士战死,魂归长生天,散入草原的风里。我们没有这样的祠堂来聚拢忠魂。”
慕容野默然片刻,道:“草原辽阔,以天地为祠宇。勇士之名传唱于歌谣,铭记于部族血脉之中。”
“不够。歌谣会淡忘,血脉会稀释。”赫连勃断然否定,“我们要学汉人,就要学得彻底。”
他展开双臂,环视祠堂:“这里毁得还不够彻底。我们将此处推翻重建,我们要建立的新的‘忠’,对象只能是赫连氏,是北勒汗国!今日便吩咐下去,拆了忠烈祠,在原址上立一座‘劝功祠’。首批入祠的,便是攻破镇北关的阵亡将士。用汉字和北勒文同时刻碑立传,让关内的胤民也来看,来祭拜。让他们慢慢习惯,为北勒战死,同样光荣,同样会被铭记。”
慕容野这将近一年来,统辖着整座关城,自然明白城内被迫屈从的胤民,是何等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禁犹豫:“让胤民祭奠我军将士,恐非易事。”
赫连勃嗤笑一声:“我自然知晓,纵是强逼,他们心中亦难甘愿。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强逼。只要时间久了,只要一代代祭拜下去,时间会让镇北关的百姓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之后这些官吏百姓的子孙,自出生便在北勒治下,他们自然会认为,自己天生就该是北勒子民。”
“汗王圣明。”慕容野垂首。
“说说近来关外情形。”
“自虞清商全歼安赤那千骑、生俘安赤那后,半月来十余次野战接触,我军皆……皆未讨得了好。大胤三百里边地堡寨联防已成体系,各大堡垒互为犄角。如今他们的堡墙已难轻易突破,往往我军未及破防,其援军便已驰至。数次攻势,皆功败垂成。”
赫连勃手中同样握着许多情报,闻言语气转冷:“她手握骑兵精锐,背靠重整后的边军体系,就连大胤那位新登基的病秧子皇帝都同她一心。我们若还用过去对付松散边军的那套法子,如何能胜?”
话到此处,赫连勃忽然又一次想到——这位带领边军展开凌厉反击、与他几番较量的宿敌,是个女子。
最初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感到意外,却也不完全意外。
因为她总是一直在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
雁翎谷之后他听闻她一蹶不振,没想到她还能来守铁脊城;她于墙外被箭矢射中,那个姓王的县令说她重伤濒死,结果隔天她又站上了东南墙。她就这样出乎意料又一步步地,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好似只因他在雁翎谷伏击过她一次,她便要千百倍地讨回来。
“真是令本王叹服的对手啊……”
草原上没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的规矩,多的是怀了孕的女人还骑马射箭。因此他鹰隼般的眸中,没什么轻视,多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味与叹服。
“她在三百里边地并囤布防,又全歼安赤那千骑,如今更守着防线与我军展开多日对峙,看起来‘势’如破竹。”赫连勃鹰眼锐利,“从去岁守城开始,她已有‘势’之根基。此次重回北地,所有的举动,都是造势,都是为了让所有还心向大胤的子民相信,她没有抛弃他们。她要让关城内的胤民心神动荡,要让我军渐生疑虑,让我都开始怀疑能否守住这座雄关!”
他将她所有举动看在眼里,费尽心思地剖析。此刻只觉得这名对手意图明显,似乎也并不那样可怕。
他自信地冷笑一声:“只她积‘势’的最终目的,无非是夺回镇北关。然此关城墙之厚、之坚,更胜铁脊城数倍。你觉得她要如何破关?”
慕容野对答:“无非三策。一,像效我军夺关旧例,以内应开城;二,长期围困断我粮道;三,寻我防御破绽,以奇兵突入。”
“那我们就破她的‘势’,让她一处策略都用不上!”
夕阳西下,赫连勃追着游移的光线,朝祠外走去。
身后慕容野连忙跟上。此时那轮白日里晒得人脱皮的烈阳缓缓西沉,山间温度骤然下降。侯在外头的亲随,立刻上前为赫连勃搭上斗篷。
赫连勃就着夕阳,缓缓部署:
“首先,关城内所有水源、粮仓、武库,须加倍看守,每处都要设明暗双岗,轮流值哨,绝不给任何细作内应可乘之机。
“其次,多雨时节将至,饮马河到了丰水期,我们便派精锐小队出关,牢牢扼守阴山饮马河上游水源,严防虞清商实行水淹灌城之计。并且收缩分散劫掠的人马,全力加固镇北关城防。如今攻守易位,也该让她的兵卒来填我们的壕沟。也该让她尝尝,硬啃一座雄关,硬攻一座城池的滋味了!”
想到去岁被那个短命的侄儿拖了后腿,想到他麾下如此多骑兵转步兵去填铁脊城的壕沟与护城河,赫连勃的心头涌起又麻又痒的恨意。
“最后一点,便是让关内所有胤民‘忙起来’。”
“请汗王示下。”
“要让他们修缮城墙,疏通沟渠,加固房舍以迎雨季,所有劳役都要给予足额粮饷。城中设‘劝功祠’筹建司,公开招募工匠、文书,待遇从优。人一旦忙碌于生计,便无暇多想。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粮食、银钱,让关内胤民渐渐习惯,在北勒治下,一样可以安居劳作,甚至过得比以前更好。这样,他们还会想着豁出性命去帮虞清商吗?”
慕容野心中暗叹,汗王如今已深得汉人治术精髓。假以时日,必能带领北勒入主中原。
唯有一事仍需斟酌:“汗王,我军劫掠队伍近来难以在虞清商防区讨得便宜,若自今日起给予胤民足额粮饷……这粮饷之源,恐难以为继。”
赫连勃一眼乜了过来,敲打道:“慕容,你曾久居汴京,熟读汉家兵书史策。当年所学,正当用于对付这些汉人。”
慕容野沉吟片刻:“臣明白了,臣得知,大胤宣谕使正南下四处借粮,其所筹粮秣军械,终须运往三百里边地。我们只需将他们千辛万苦运回的东西,占为己有。既能让虞清商后勤难以为继,又能补给我军消耗,一举两得。”
“好!慕容,这正是我想听的!便是无法顺利抢回,也要焚毁!”赫连勃大为欣慰,“大胤疲软,过去或许是只猛虎,然百年过去了,爪牙早已钝了。我们能以举国之力,一路打到铁脊城,并将他们长久围困。但虞清商呢?她背后的大胤,国库里还有多少余粮?那些你过去待在汴京时,也深感厌恶的文官,又会在朝中编排些什么,拖她的后腿?那些边地豪强,又有谁愿意掏空一切,去支持一场没有回报的胜利?”
他欣赏着如火落日,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意。
“她拖不起,也等不起。她做不到旷日持久的围困,也同样无法一击即中地拿下镇北关。我们根本无需跟她硬碰硬,只要像她过去一样缩在墙里,她自己就会尝到苦头。”
“汗王英明!”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群山之后,夜幕降临,山口恒久的冷风涌入,带来七月湿润的水汽。
*
翌日一早,天还未凉透,一队北勒兵士便被派往居民区,不由分说地驱赶起大批胤民苦力。
赫连勃入主镇北关后,为便于管控,将关城内的胤民划分为两类。
一类是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原住民,他们的坊区被命名为“怀安坊”。另一类则是从外头俘虏来的胤民,他们被安置在更为拥挤的“归化坊”。
而今日,被驱赶到忠烈祠前的,正是怀安坊的胤民。
北勒军官的嘴一张一合,朝众人宣告了汗王赫连勃“毁旧祠,立新祠”的意图。
无数的躯体摇摇晃晃,他们的心口也像漏了风般——
从今日始,他们不仅要承受家园被占、亲人离散的痛苦,如今连这寄托着祖辈血性与哀荣,这承载着最后一点故国念想的祠堂也要亲手拆毁,并在此为侵略者建立起新的伪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