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瑜,你年纪不大,说话总是滴水不漏,像你那个臭脾气的爹一样。”官家叹了口气,“朝中上下极力举荐虞清商前往铁脊城戴罪立功。朕看他们吵了三天,深感朝中无人可用。”
眼下虞清商已被起复,正在赶往铁脊城的路上。
镇北关失守的消息传回朝廷,朝中就议论此事、选举守城将领便足足吵了三天。
虞清商的军事履历非常漂亮,她是一员悍将,喜主动出击、围点打援,但从未有过出色的守城纪录。
可她到底被推出去了,偌大的王朝,竟给官家无人可用之感!
官家露出一丝不属于天子的失魂落魄来:“魏晋之际,五胡入华,怀帝蒙尘,愍帝被掳,元帝仓皇南渡,赖王氏兄弟鼎力扶持,方得偏安江左。自此南北裂土,神州沉陆。朕常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叹息。如今北勒叩关,铁骑压境。朕的臣子们,可还有人愿意扶着朕,往南走?”
谢怀玦闻言,心头一跳,迅速撩袍跪下:“陛下所虑,臣不敢妄言。只是臣读史至此,却另有一番想法。
“晋室南渡非士族弃主,乃时势所迫。彼时中原已乱,胡骑纵横,存亡危急之际,士族才拥主南迁。中原虽失,却据此以保江山社稷。而今日不同,镇北关虽失,但铁脊城还在,北境诸州还在,黄河还在,离最后一步尚且远矣。”
他最后去宽官家的心:“官家忧患于未然,此乃明君之举。明君在,社稷安,铁脊城自可化险为夷。”
官家哼笑一声,从案上抽出一道手诏,交给谢怀玦。
上头早已盖了御宝,手诏内容很简单:着谢怀玦为铁脊城监军,即日赴任,监督军务,随时奏报。
“这人和城,都帮朕好好看着。”
*
谢怀玦正伏案写信,心情很愉悦。
这份愉悦从拂晓持续到现在,直到他写完信搁笔时,唇角仍微微上扬。
一封军报很快写完,他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虞知州临危不乱,以水陷车,行炉冶铁,退天狼旗。其用兵不拘常理,出人意表。”
字字属实,毫无虚言。但想起那人这几日表现,忍不住嗤笑一声。
装疯卖傻的女人。
是女人吗?
他自幼学得庞杂,医术也曾学过一些简单的号脉与草药辨识,虽不算精通,但也不至于连男女之脉都错诊。
且她重伤如此,只让女医近身。又听闻她二十七的年纪,只有红颜,至今未曾成家。
过去桩桩件件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几乎坐实了她是女子的真相——这简直是大胤朝近百年来最大的官场秘闻,拎出去足以震惊天下。即便是他,这两日也颇感心绪难平。
她是怎么做到的?
入朝为官,要层层考核、吏部铨选、天子御批,她是怎么瞒过去的?这十多年来,多少人与她共过事,更何况是在糙汉遍地的军营,竟无一人察觉?她行事如此,她家里人是否蓄意隐瞒?
谢怀玦又隐约回忆起在汴京时同她见过的那一面。
她父亲当初犯了事,曾遭他弹劾。她便求到他面前来,低三下四的样子别扭极了。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
这父子两人皆行事不端,她求的哪门子情?
记忆中她的样子似乎渐渐模糊了,再也无法同今日模样重叠。
他复而又回想起撞见她悬绳试梁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凳上,身形又高又瘦。因病容显得更大的眼睛,如世人所传生着漂亮风流的双睑。
那双眼睛就那么瞪着他,除了被撞破的尴尬和呆滞,干干净净的,很清澈,但看着又很蠢。
那干净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一个打了十来年仗,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武将,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眼睛?
她和从前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除非那是演的。
一个瞒天过海、装疯卖傻、心机深沉,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的女人,大敌当前,重伤醒来不思索如何御敌守城,竟想着一根绳子吊死。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拂晓前与她的“并肩作战”还历历在目,她看起来如此被动无奈,行事带着赶鸭子上架似的慌乱。他冷眼旁观,也只想看看这位曾经最负盛名的将军能做到什么地步。
谁料她确实有些急智,看起来慌里慌张,却偏偏把事干成了。
守城打仗并非易事,难道她是刻意藏拙,待关键时刻又大展身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她扑朔迷离。
不过无论如何,有些真本事总比无用强,只要她能守住这座城,她原先如何,现在又变得怎样,是否装疯卖傻,他都可以略过不计。
甚至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如今他手头握着她的秘密,希望她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好好发挥自己的作用,不要再做自寻短见之事。
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战后两个时辰,按理该是她最忙的时候。清点伤亡、修葺破损、事后复盘……桩桩件件都等着她去拿主意。
可她身体差成那样,该不是回去又累昏了,又睡到日上三竿罢?
一个女子,呵,竟是一个女子。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对她看法如何,他对这个事实仍旧感到惊愕,以至于现在看待她所有举动,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时接近晌午,众人已经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从帐外飘进来。
谢怀玦提笔,准备写第二封信。
笔提起的这一刻,所有愉悦立刻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落笔,一撇一捺,工工整整。
末了把信纸提起,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是写给父亲的,所以他必须检查有没有错漏,是不是有多余的墨痕,有没有哪个字写得不够端正。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总是严苛至极,幼时一个错字便能叫他在外头跪足一个时辰,无论寒冬酷暑。
信的前半部分照例是虚伪的请安问候,后半部分他写了些军中所见,寥寥几语提了守城初战的结果——这是他父亲要求的家书。
谢怀玦将第二封信封好,唤人取走,给自己添了杯香茗。
忙完手头事务,他又不知不觉想到了那个女子。
他思索片刻,忽起身向外走去。
第11章 戏弄之心
虞清商又昏了,直到下午才醒来。
虽在战前曾饱睡一顿,但仍病体难支。在危急时刻,肾上腺素的飙升缓解了身体的疲劳和疼痛,人被一股劲儿撑着,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黎明。
北勒对铁脊城发起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结束了。但众人皆知,这次进攻仅仅是漫长拉锯战的开端。
被迫第一次上战场的虞清商收获颇丰,她不光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带领东南段守军完成了一次具有战略意义的防卫战。
虞清商为此有点沾沾自喜,温暖的食物和汤药下肚后,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出意外,她会像小说中每一位穿越者一样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准备投入下一个危机四伏的明天——
“你来做什么?”
虞清商坐在床上,内心很惊恐但嘴巴很强硬地向面前的美貌男子发问。
谁懂啊,危机四伏的明天提前到了现在。
很明显不被欢迎的谢大人垂眸,露出一丝受伤来:“知州真是薄情寡义,谢某今早刚帮了知州大忙,大人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虞清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铁器之事。
什么意思?他现在是跑来邀功吗?那要不要顺着他的话回答,把他快点打发走?
她心里这么想,死嘴又开始犟:“谢大人指的是下城楼敲锣的事吗?”
“正是。”他接得无比坦然,“否则知州的铁水从哪来?”
既说到这个,虞清商干脆问出心里的疑问:“你是如何在短短一炷香内凑齐那么多铁器的?”
“无他,唯散财尔。”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彼时援军在墙下待命,他虽无调兵之权,却可以假虞清商之令派遣他们去居民区散布消息。人多分散,传令效率自然极快。
他向百姓许诺,每件铁器无论大小,一件可换一贯钱,兑完即止,先到先得。
虽说百姓以铁脊城为家,本就有心护城。但时间紧迫,唯有以重金相诱,方能速成此事。
效果也的确显著,谢怀玦总结:“百姓们既有守护家园之心,亦有逐利之念。一时间摩肩接踵、蜂拥而至。”
虞清商听罢,内心感慨,原来是钞能力!
“等等。”她突然警惕地道,“你以谁的名义许诺铁器换钱?”
谢怀玦微微一笑:“当然是以知州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