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震惊,“一件铁器一贯钱,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知州放心,谢某派人从旁登记,每家每户该给几贯钱俱详实登记在册。”
“我是这个意思吗?”她崩溃,“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这是一笔怎样的巨款吗!”
虞清商觉得自己眼前发黑。
一半是伤势未愈,一半是被气的。
一件铁器一贯钱,那堆成小山的“破烂”,里头不少是铁勺之类的小物件滥竽充数,粗算也有近两百件。
大胤朝一贯钱值一两银,二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原主从前有将军衔时,俸禄加上实物折价,合计到手三十贯一月。后起复任岚州知州,一个月本有二十贯,但因她戴罪依照惯例只发七成,到手仅十四贯。
相当于一年多白干!
读博时她有国家助学金、导师补助等收入,虽少得可怜但起码有命花。现在倒好,在这儿不光有性命之忧还要倒贴。
再加上原主自己也是个仓廪不丰的,她眼前已经开始浮现自己穷得当裤子的画面了。
“知州觉得不值当吗?时间本就紧迫,非常时期自然要行非常之法。”他扯了扯嘴角,“再者虞大人身为铁脊城主官,有保境安民之责。作为朝廷命官,自当与国家荣辱与共,这点付出又算什么。”
他这个话有点耳熟,虞清商立刻察觉到是她在城头骂他的话。
想不到他还是个小心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神色恨恨,“我负伤打了一晚上仗,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最后还要欠一屁股债?”
她正倚靠在榻上,外罩厚裘,里头只穿了中衣。因倚靠的姿势领口微松,露出一小截锁骨,瘦得骨形分明。
她锁骨处的肌肤跟面庞的颜色分层明显,叫谢怀玦不禁多扫了一眼。
人总是习惯先入为主,之前不知她女扮男装时,只觉得清俊挺拔。如今知晓了她的秘密,竟越看越觉得女气了。
他很快移开目光,病骨支离,有什么好看的。
他道:“知州这么一说,确实是谢某考虑不周到。不过知州不必过于忧虑。在下派人登记时,特意叮嘱了一件事。”
虞清商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登记时注明:此乃谢某以知州名义承诺,若将来兑付困难,诸百姓可持簿前往汴京谢府索要。”
天上绝不可能掉馅饼。
“这么做对谢大人有什么好处?”
谢怀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一双漂亮的柳叶眼,低头俯视榻上的虞清商。
人靠得近,美貌自然便被放大。在白日里,他的眼瞳不似夜晚那般黑,被因垂眸而密集压下的睫毛柔和地修饰,在专注看一人时,叫人生出一往情深的错觉。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长得好看,看狗都深情。
“好处嘛——”他拖长了调子,饶有兴致地看她炸毛,“知州欠谢某一笔钱,日后相见,总不好再如此横眉冷对了吧?”
她瞪着他,试图理解对方的行事逻辑。
“你是说,”她一字一顿,“你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让我以后对你客气点?”
“确实是买客气。”谢怀玦眉梢微挑,“但知州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虞清商就这么看着他樱红的唇瓣说出不做人的话。
“日后百姓若真远赴汴京讨要,路费、食宿、误工,难不成也要谢某出?况且府中支用不靠空口白牙,登记造册所用笔墨纸砚、开库取用所需人工脚力,这些皆要另算,自然不止二百两。”
“还有,”他补充道,“借钱自然要算利钱,便按民间私息月利四分,知州以为如何?”
“……”
这对吗?
你高利贷啊!
“知州。”他迎着她要杀人的目光,神色无辜,“在下可是一心为知州着想。百姓要真闹到汴京,家父追问起来,谢某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说‘这是虞知州欠的债,跟儿子没关系’。到时候,不还是得把知州供出来?”
他说着,压低声音如同耳语秘辛:“家父在御史台任职多年,最是刚正不阿,且脾性万分暴躁,虞知州想必也有耳闻。他若知晓有官员欠债不还,失信于民……”
他欲言又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虞清商算是发现了,此人的美貌是用来掩饰他的恶劣的。
但依托于拂晓时刻的胜利,虞清商觉得现在自己底气足了一些,胆子也肥了很多。
“谢大人如此为铁脊城百姓着想,真叫本官感动!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谢大人。”
“知州请讲。”
“你出这笔钱,是以私人的名义,还是以朝廷的名义?”
谢怀玦眉头一跳。
虞清商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朝廷的名义,那这笔钱就该走朝廷的账。借铁是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回头我写份折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请户部核销就是。但若走的是谢大人的私财——”
她微笑,“那本官就更放心了!谢大人出身清流谢氏,世代簪缨,家底想必很厚。二百两银子对谢大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本官替铁脊城百姓,谢过谢大人慷慨解囊!”
言罢,她立刻支起身子朝他拱手。
——来啊,互相伤害啊!你个慷他人之慨的大善人,你不是要道德绑架我吗?那我就把你架上去,我回头就写折子找朝廷报销!
谢怀玦看她洋洋自喜,嗤笑一声:“你确定要写这道折子?”
她暂停拱手:“为什么不?”
“你难道不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后第一个过目的是谁?”
谁?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枢密院。”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目光紧紧盯住她骤然僵住的脸孔。
虞清商早已把其中因果联系起来。
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她现任知州,又兼领铁脊城防御使,所递折子涉及军务,一定会转枢密院备案。
原主的记忆纷乱庞杂,这是一个人长达二十七年的记忆。她初穿越此地时,只会调取当下需要知道的信息。于是当枢密院这三字被单拎出来时,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立刻回想起原主和这三个字的密切联系。
这个地方是原主梦的起点,也是将她推向深渊的地方。
她曾经的提携恩师韩琮会看到这封如实描述的折子,会看到“谢怀玦”三个字,他会立刻把虞清商和谢家联系起来。
她这个本就被他视为“不听话的门生”的人,会再死一次。
虞清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原以为在铁脊城冒充将军已经够要命了,没想到铁脊城只是她的新手村,走出铁脊城,危险更是四面环伺。
面对谢怀玦这种同原主不太熟的人,她的拙劣演技都叫他起疑,届时回了汴京,原主的父母,还有与原主接触良多的韩琮……
她打了个哆嗦,心里又怀疑谢怀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否则为何特地提起枢密院?
事关原主身上背负的秘密,她确实心中有鬼,好不容易冒出的信心迅速蔫了回去,她对谢怀玦露出一个“算你赢了”的表情,忍气吞声道:“我再三思虑,觉得这等小事你我自行处置即可,朝中诸院日理万机,不必叨扰。”
谢怀玦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所有情绪挂在面上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从前到底是如何立下那么多战功。
他淡淡道:“知州这回说话可就客气了许多。既如此,谢某就不打扰知州养病了,回头账簿会差人送来,二百两打底,利息另计。”
她敢怒不敢言,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觉得对方像个奸商诈骗犯,在现代是扫黑除恶的重点对象。
他人已走到门口,又被虞清商叫住。
他头也不回,只侧过脸露出半截精致的下颌线,安静地等她发话。
只听虞清商问:“敢问谢大人郡望何处?”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谢怀玦还是礼貌回答:“会稽山阴。”
“哦,还以为你蒲甘来的呢。”
大胤边界之南有个国家叫蒲甘,不与大胤接壤,中间隔着个大理国。此地谢怀玦知道,但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他凝眉,“何出此言?”
虞清商冷笑一声:“无事,此地又名缅甸。”
第12章 庄周梦蝶
谢怀玦离去后,虞清商开始翻箱倒柜。
自打初战告捷,她便意识到老天奶不会再给她同样的好运气了。初战或许是新手村大礼包,她不敢再如此被动。
她暂时没法做到像原主那般行军打仗,主动出击,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原主丢大脸。
若无法主动出击,那便只剩下防守一条路。
如果她能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把这座城修得跟铁桶一样,那就可以龟缩在城里苟到援军到来,也算弥补了原主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