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炉子远看像一只蹲踞的铁兽,炉口朝天如张开的巨口,吞食着铁具与炭火。
“知州!他们已经铺好板了!”
行炉炉口正喷吐着青白色的火光。炉内,生铁已经熔化成稠密的红色洪流,只等倾泻而下的那一刻。
虞清商露出一丝反派般的狞笑,“那就来洗个脸吧!”
然下一刻,北勒人抢先一步,冲车轰轰碾过铺陈好的泥地,在蓄力之下撞向城墙!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晃动,尘土簌簌而下,这片墙仿佛纸糊的巨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墙要塌了!”有人发出惊恐的呼声。
“没塌!”虞清商扶住城墙站稳身形,恶狠狠道:“泼!”
北勒人正在做第二次蓄力,敌我双方生死时速。
随着虞清商一声令下,几个士兵双手握住长柄耐火勺,轮流将勺头探进炉口兜住铁水。
一勺勺铁水离炉,士兵们转身伸臂,将勺头送出墙头。
紧接着手腕一翻,铁水倾泻而下!
明代《火龙神器阵法》有记载“铁汁神车”:
“载以冶炉,溶以铁汁,剖竹为槽,涂以泥浆,晒极干。如贼撞车等物攻城,随推神车以铁汁倾于城下,如万道火星,四散迸击,虽厚木层革,遇之无不穿透。”
正如书中所言万道火星,四散迸击。
最先遭殃的是冲车顶上的湿牛皮。
一千三百多度的铁汁浇上去,牛皮表面的水分瞬间汽化。只见一团白烟炸开,腾起一人多高,裹挟着火星和细碎的铁珠四下飞溅,落在推车士兵的脸上、手上。
被灼穿的牛皮边缘卷曲、碳化,铁汁像液态的火,流到木头上。
又是一阵嗞嗞声,这是湿木头被烫后发出的呻吟。很快,木头裂缝边缘开始冒烟,紧接着发红、发亮、变黑,开始碳化,直到火苗钻出。
火苗顺着裂缝蔓延,像浇了油一样。几个呼吸间,整辆冲车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冲天浓烟升起。
虞清商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所有物质碰到铁水后迸发出的奇妙物理、化学反应,都跟她在课本上学得完全符合!
在这个需要感慨知识就是力量的场合,她的脑子里却诡异地浮现出现代短视频软件在脑子里留下的无用废料:
浇!浇给!
浇给!浇给!浇给!
这个词创自某个短视频博主,那人在视频里总是举着一个小碗,把热油浇在滋滋作响的食材上,满脸陶醉地说:“浇给——”
评论区的腿毛们一片“浇给浇给”的狂欢。
现在轮到她了。
但当她意识到她泼下的不是热油,是铁水。浇的不是羊肉而是人时,这股兴奋劲马上就被腰斩了。
随着更多的铁水兜头浇下,推车的北勒人首当其冲。
一千三百度的铁水直接烧穿皮肤、脂肪、肌肉,甚至触及骨骼。
有人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洞,铁水不断烧化、贯穿他的血肉组织,被高温雾化的血液变成白烟飘出来。
痛觉在最初产生了延迟,直到目光触及之后,万千倍的爆发出来。
这同烈火焚身一般,归宿都是死亡。
可似乎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北勒天狼旗成员终于在此刻发出了第一声惨叫。
高温铁汁会像泥巴一样黏在人身上不断地腐蚀,直到人体温度将其冷却成一坨铁块。整个过程也许只有十几息,人只能在惊怖中看着自己被融掉的半边身子,随后抽搐着死去。
更多的铁水泼下,更多的惨叫响起,虞清商迅速将脖子缩回,她感到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在吃力地泵血。
她不敢再看了。
铁不是她烧的,铁汁也不是她浇的,可她是一切的源头,她就是这场虐杀的主导者。
虞清商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强烈的背德感,那种如影随形的呕吐欲又来了。
是的,非要说起来,她就是杀人了。
诚然对于原主来说,杀人如家常便饭。原主十五岁从军,十二年戎马生涯,手上的人命怕是数都数不清。但最可怕的点就在于,这个时代同化一个遵纪守法的现代好公民,仅用时两天。
两天的时间她就在各种高压下被迫做出了反击,她甚至没有选择。
若非如此,此刻她已经被北勒人像拎小羊崽一样拎在手里,脑袋被割下回去请赏。那些掏光吃饭家伙也要援助的百姓,之后可能再吃不上一趟热饭。
原来战争就是这般。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此时,一声长长的号角声自河岸边响起,跟之前任何一声都不同。
众人都知晓,这是敌方放弃的号角,也是己方胜利的号角。
剩下的北勒人丢下两辆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冲车,迅速撤走了。
连绵不绝的苍青色阴山山脉后,太阳终于彻底升起,阳光穿透晨雾,穿透火光,穿透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最终将温暖投射在每一张筋疲力尽的面孔上。
天色终于大亮。
其实从北勒北门佯攻开始到现在,一共只过了一个时辰不到,她在黑夜里变成了一个所向披靡的将领,磕磕绊绊地撑到了天亮。
虞清商站在阳光里,心中有股奇妙的感觉。
这一刻她在想:原来天亮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ps:文中明代《火龙神器阵法》,北宋《武经总要》关于行炉的部分都是真实引用,但是行炉到底长什么样子是我根据史料瞎编的
第10章 君臣父子
一个月前,汴京大内。
谢怀玦受官家召见,随内侍引入御阁。
入内时左右已屏退,阁中无人立侍。狻猊炉中香烟袅袅,官家正闭目养神。
早白的双鬓,松弛的眼皮,下撇的嘴角,组合成一张略显疲惫与老态的天子面庞。
直到他睁眼,眸中才流露出久居高位的威严。
“伯瑜,朕要你去铁脊城做监军。”
这可算不上什么美差。
谢怀玦心中有数,“陛下,此事未经廷议,不知陛下是否同枢密院……”
“是朕自己的决定。”官家抬眼,“怎么?朕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吗?”
这位大胤天子向来以宽厚著称,鲜少露出强硬姿态。言罢,他又塌下肩膀,叹道:“自从镇北关丢失后,朕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
大胤苦北勒久矣。
往年秋高马肥之时,正是北勒南下劫掠的时候,依照往年,他们抢几把便退,既动摇不了国本,大胤也就捏着鼻子认了。直至北勒出了赫连勃,此人用兵狠辣,姿态强硬,率部长驱直入,再非昔日小打小闹。
镇北关守军同赫连勃血战月余,最后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守门校尉,抽掉了门闩。
城门大开当夜,守将引剑自刎。自此镇北关彻底沦陷。
谢怀玦道:“镇北关乃山间雄关,扼守阴山山口。此关一丢,北境门户大开,北虏便可长驱直入。铁脊城乃山前重镇,百年坚城,城高墙厚,是易守难攻之地,北勒人未必啃得动。”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朕让虞清商去守城,你觉得如何?”
谢怀玦斟酌了一下用词,“臣记得虞将军是枢密副使韩大人的得意门生,三年四跳,以寒微出身屡获升迁,有赖于韩大人多次举荐提携。”
“你觉得他走了韩琮的门路,所以对他颇有成见?”官家笑了,“伯瑜,你今年未及而立,已是兵部郎中。若如你所言,你小子不也是得了朕的青眼、走了朕的门路?”
对于帝王毫不掩饰的偏爱,做臣子的除了倍感殊荣,有时还会有一点烦恼。
因为人对非亲之人的偏爱,大多伴随着对回报的强烈期望。而回报皇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深深一揖,毫不惭愧地道:“有赖官家教诲,伯瑜对外便腆颜自称天子门生了。”
“去,朕可没你这么厚脸皮的门生。”他笑骂着,又将话题引回,“虞清商,朕对他印象很深。年纪轻轻,却是难得的将才,从前的仗也打得漂亮。朕记得他是虞世海的儿子。虞世海庸碌无为,家里倒是出了个好苗。只可惜……”
官家面上露出些许憾色。
谢怀玦眸光一闪,“雁翎谷兵败确实令人扼腕。”
虞清商贪功冒进,三千精锐遭遇北勒伏击,尽数葬身谷中,只她一人被亲卫拼死送出。一夜之间,天纵奇才变败军之将,而伏击她的左贤王赫连勃,却凭此战功稳固了在北勒的地位。
“此案早已盖棺定论。你觉得,这便是全部的事实吗?”官家忽然问。
他觉得不是,但也觉得虞清商并不全然无辜。
得到韩琮如此厚爱,那韩琮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心中冷笑,嘴上却道:“此案当初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杂议,虞清商本人也已认罪,世人皆以此为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