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真的吧,所以她才那样生气。
她把瓶子丢回纸袋,把袋子塞回他手里:“我让你做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做成。你知道我最近是怎么过的吗?你说过要帮我,结果就是给我做了个香薰?”
安在煦握着那个纸袋,没有躲她的目光,也没有把袋子放下:“不喜欢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因为失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眠?就是因为宋恩尼,我让你去做的事你没做好我才会失眠。”
“香薰,是宋恩尼带我去做的。”
宋佳允愣了一下,像听到一个荒唐到极点的话:“你说这个是她带你去做的?”她指着那个袋子,声音拔高了半度,“安在煦,你跟她出去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一把夺过纸袋,把香薰瓶拆出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尖下。
清甜的栀子味,和宋恩尼身上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做栀子味的香薰,他喜欢这个味道还是喜欢宋恩尼!
“她很担心你,佳允,你担心被她赶出家门的事情,或许只是你多想了她其实……”
“住口!”
她把瓶子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了,精油溅了一地,栀子花的味道在空气中炸开,她被困在一个叫做宋恩尼的迷障里了。
“你是猪吗,你是脑子坏掉了吗,安在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然相信她的话?”
冬青的叶子被溅了几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眼泪。
“我为什么会被媒体们造谣抹黑,全是她的功劳,你觉得她担心我?她是最希望我死掉的人!”
安在煦不理解的看着她:“证据呢?”
“证据?”宋佳允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竟然会出现在安在煦口中,她冷笑:“你跟我要证据?”
“所以,一切都只是你的揣测,对吗?那你何必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呢。”
宋佳允笑了,崩溃一样的,无声的笑了:“揣测?安在煦,你给我滚!现在,立刻!”她伸手指向离开的方向。
教堂三楼。
宋恩尼站在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道缝,目光往下。
宋佳允还站在原地,那一摊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在她脚边,散发着香气。
安在煦离开了。
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百叶窗的叶片合拢了,把那道缝重新封上。
一楼大厅里,管风琴还在响,李秀敏正和几位夫人坐在第三排的长椅上,低声说着什么。
她走到李秀敏身边坐下:“妈妈。”
李秀敏欣慰的看着她:“佳允呢?又跑去哪里了。”
“也许是遇到朋友了。”
李秀敏夫人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教堂入口。
过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银制项链。
光线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一排肩章。
他在过道中间停下来,微微低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认真祷告。
她看向他,路骁。
几乎就在他祷告结束的刹那。
“叮——”
“叮——”
此起彼伏的消息提醒声响起。
那些年轻的、还没学会在礼拜时把手机调成静音的面孔,纷纷低下头,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们脸上的困惑。
全球最大的视频网站忽然推送了一条新视频,没有预告,没有简介,只有一个标题,和一段不需要点开就能从缩略图里看出端倪的画面。
昏暗的体育馆。
巴掌声。
一下,又一下。
受害者的脸被马赛克糊住了。但施暴者的脸清清楚楚。
有人点开了公放。
那个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无比清晰。
李秀敏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赞美诗,纸页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看向声音的来源,但更多的同样的声音响起了。
安在煦的机车停在斑马线的一端,在等红绿灯。
他戴着头盔,眼角余光扫到了不远处那栋百货大楼的外墙,那块巨大的液晶屏正在播放女团热舞,几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在屏幕上扭动着,笑容灿烂。
屏幕闪了一下。
舞蹈停了,音乐断了。
画面切换成一段奇怪的影像。
昏暗的体育馆,一下又一下的巴掌声,被马赛克糊住的脸,和那张他太熟悉的施暴者的脸。
“真可笑呢,我查过了,你的学费还是通过我家的助学基金得到的呢,所以,就这样回报我吗?”
“跪下。”
……
所有路过那栋百货大楼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他们在议论,在指指点点。
他盯着那块屏幕,看着宋佳允的脸,她嘴角的冷笑、和眼睛里那种空洞傲慢的光。
那不是任性,也不是高傲,是残忍。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的认识她。
宋佳允从教堂的后门走回来。
她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像在看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无处可躲的人。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视频推送。
和平鸽在教堂外掠过,牧师在上面说:
要爱你们的仇敌,不仅仅是限于不恨,更要主动去爱。
她抬头,看见宋恩尼对她笑了笑,用口型问她:爱我吗。
第74章 斗兽
李秀敏走得很急。
远在意大利谈生意的宋会长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在电话里大概发了很大的火。
教堂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群记者,像闻到腥味的鱼,举着长枪短炮朝李秀敏和宋佳允涌过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两个人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那阵仗比走红毯还热闹。
司机拼了命才挤出一条路,把她们塞进车里,车门一关,引擎轰了一声,冲了出去。
宋恩尼没有走,李秀敏夫人也顾不上她了。
她站在教堂的窗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贤洙的消息发来:“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被媒体们堵住了吗?我现在过去接你。”
她把手机拿到嘴边发了一段语音:“我没事,媒体没有追我,但是今天我没办法出去玩了,我得好好安慰我的妈妈呢。”
握着手机的手垂在一侧。
路骁走到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落在她脸上。
“好不好玩?”他问。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把这种事拿来玩。
宋恩尼想了想,诚恳地点了点头。“好玩。”
他笑了:“带你去看个更好玩的。”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路骁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韩国有很多打地下黑拳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大概是最大的,开在会所的底下。
两层,八个方向,座位层层叠叠,像古罗马的斗兽场,把中央那座拳台围得密不透风。
灯光只打在台上,四周是暗的,看不清观众的脸,只能看到他们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像野兽的眼睛。
路骁带她走进一间玻璃房。
里面不大,软皮沙发,茶几上摆着酒和冰桶,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光调得很低。
这里是最佳观赏位置——隔着玻璃,整个拳台一览无余,又不会被下面的人看到,像在剧院里看戏。
“高级场的拳手,赢一场能拿四千万韩元,输的只有八百万韩元医药费。”路骁在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目光落在玻璃窗外。“而且输的话,最轻的也得断几根手指,防止打假拳。”
没有规则,没有回合,可以插眼,可以踢裆,可以用任何你想得到的手段。
活着爬出那个方圈的,就是赢家,爬不出来的,只能自认技不如人。
宋恩尼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底下那场已经分出胜负的比赛。
输的人趴在台上,脸贴着地,血从眉骨往下淌,沿着鼻梁拐了个弯,流在台上。
他的手指还在动,像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下层观众席有人摔了酒杯——大概是买了他赢的,正扯着嗓子骂西八。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她问。
路骁的气息从身后慢慢靠近,他身上有一股海洋的香气,像冬天的海风。一只手撑在她右侧的玻璃上,没有碰到她,但她整个人都被拢在他的影子里。
“我只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从她右耳后方传来,很近,近到她的发丝被他的气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这里,尊严连一根小指都比不上,四亿韩元,可以好几个拳手拼掉半条命了。”
宋恩尼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在告诉她:你没有做错,在这里,所有人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