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11)

  走出山门前还拐到厨房里顺走了两个肉包子。

  从萤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拐角,这才回身专心地等待着绛霞冠主给小妹治伤。

  绛霞冠主为小妹清洗了口鼻里的积灰,又将她平放在石台上渡气,用符水为她擦洗身上的灼伤,约半个时辰后,小妹呼吸渐显,从萤喜极而泣,跪下给绛霞冠主磕头。

  绛霞冠主扶起她:“你先别高兴,她磕坏了脑袋,苦日子在后头。”

  她说:“这小姑娘八字太薄、命格太险,幼年遭此大难也是舛途天定,你此番费力救她,虽为她改一时命数,往后却更有数不尽的难关,更会影响你自己的命数,除非你将她留在我身边,此生不复相见。”

  从萤愣住:“我一天见不着小妹,心里就发慌,怎可能一辈子不见她?”

  小妹意识朦胧地朝她伸出手,喃喃喊着:“姐姐,疼,姐姐,糖串……”

  从萤听得心都要碎了。

  小妹本是天生聪慧,才刚到听懂话的年纪,就记住了姐姐喜欢吃糖串,姜父停棺时开门迎客,她听见挑货郎的叫卖声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没有钱,指着货郎挑垛上的糖串咿咿呀呀,输红眼的赌棍侯三见她冰雪可爱,用一文钱买的糖串将她骗走了。

  从萤握住小妹乱晃的手,摘下粘在她袖角的糖块放进嘴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紧紧拥着小妹说道:“不怕,姐姐不会丢下你的。”

  绛霞冠主见此叹息。她最见不得小姑娘受苦,掐指给从萤算了算,说:“既然日后你也回到云京去,若舍妹有头疼脑热,可去城外青芦山玄都观寻我。”

  她一语成谶,半年前,皇上突然起用祖父,她们一家又回到了云京。

  从萤念着往事,一路默默出神,直到马车停在山门前,小妹拽她的袖子才幡然惊觉。

  她将手心里摩挲的金镶玉佩藏回袖中,挑帘,见绛霞冠主带着几个小女冠,正停在山门处等她,仿佛早知晓她要来拜访一般。

  从萤情不自禁笑道:“姑姑,劳你芳驾在此,是又算到了我的行踪?”

  绛霞望着她,见山岚金光浮绿鬓,如吹开一枝灼灼木樨,她眼底虽深藏着愁绪,面上却是神采奕奕,心中不由得无限感慨。

  三清天尊庇佑,梦中故人如昔。

  从萤跳下车,同几个小女冠一一见礼。

  这些小女冠或是弃婴,或是孤女,都为绛霞冠主收养,跟随她养生修道。因从萤常来玄都观陪伴,带来些热闹,她们都很喜欢从萤。

  厮见罢,女冠们帮车夫往外搬东西,绛霞冠主牵过小妹阿禾的手,细细问询她的近况,然后对众人说:“我要带阿禾到精舍去焚香施针,你们都不要来打扰。”

  从萤与众女冠齐声应是。

  女冠们上午要跟随师姐读书,与从萤待了小半个时辰后,都恋恋不舍地离去。唯有年纪长些的倚云师姐闻讯寻来,手握一册《淮南子》,对从萤道:“总算盼着你来,我有些文义不通的地方,想请教你,咱们边走边说。”

  今日道观里香客冷清

  ,更显秋色浓深,沿着偏殿向后山方向,满地霜叶如火,是另一番深红浅碧。

  从萤与倚云师姐相携而行,一人身着素织褙子,一人身着浅紫纱罩,像是这树树秋色里衣不染尘的天女仙君。

  “……‘饥虎可尾’的‘尾’字,并不应作‘尾随’之意,它本是楚国时的文字,上‘尾’下‘少’,此字意为践踏,讲的是若心中纯白无机,其强大可以制伏饿虎。”

  从萤握着书册娓娓而谈,忽然,她的目光落向一棵乌桕树。

  乌桕树临山亭而栽,颇有巍峨之势,顶梢的叶子红透如朱冠,底部粗枝仍绿叶葱茏,挂了许多祈福的木牌,微风吹过时候流苏交织,叮当作响。

  从萤停下脚步,望着乌桕树出神道:“这场景,总觉得哪里见过,莫名熟悉。”

  倚云师姐说:“本是一棵寻常的乌桕树,约小半年前,有位香客挂了首诗作在树上,不知怎的传开,引得许多人前来,竞相附和,便给装挂成了如今的模样。”

  从萤上前探看,很快在众木牌中寻到了最先挂上来的那一首《秋台啼兰》。

  兰草惜颜色,移向高台栽。

  遗爱惹芳妒,虫蚁附香膻。

  飘飘西风起,摇摇孤影寒。

  恨未生羽翼,竞霜逐秋鸿。

  倚云师姐点评道:“此诗文采中成,虽有古韵,却算不得出众。”

  从萤说:“文人墨客吟兰花,总是颂其清高难攀,此人却不同。”

  她仔细端详木牌上的笔迹,凑近嗅了嗅仍残留其上的芳香,颇为肯定道:“是位女郎。”

  她说着,又信手翻了翻周围的和诗,苦笑着摇摇头:“这些人都不懂她,她求的绝非是情郎的眷顾……她必然是处境艰难,又无处可诉,才发为喟叹。”

  倚云问:“那她求什么?”

  从萤说:“我不知道,可能她也正迷茫于此。”

  倚云笑道:“难得见你如此感兴趣,莫非也想和诗一首?炭笔就在亭中。”

  从萤竟然真的走去亭中,拾起了木牌和炭笔。

  只见她写道:

  既生照庭色,岂甘同蔓草。

  秋风布德泽,高台助远香。

  桃李随尘尽,虫蚁朝暮死。

  秋鸿避寒去,也羡傲霜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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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水平不代表女主水平,作者作诗水平有限,请读者朋友发挥想象力,假装成很厉害的样子[合十][合十][合十]

  第8章 道逢

  绛霞冠主施罢针后,小妹高兴地说头不疼了,跟着几个女冠姐姐去拾板栗烤着吃。

  从萤与绛霞冠主山亭里对坐饮茶,问起在乌桕树上挂诗牌的那位香客。

  “她啊。”绛霞冠主笑着叹了句,却是没了后话。

  从萤奇怪:“姑姑是世外人,难道也有不可说?”

  绛霞道:“非我不可说,是我不能肆意乱了缘法,我还是惜阴德、敬天道的,不像某些人……”

  提起这个,绛霞忽然问她:“听说谢氏要与你家联姻,你要嫁那位谢三公子么?”

  此事已在孝成郡主面前过了明路,她是个有名的长舌媒人,传扬开倒也不奇怪。

  从萤垂目轻轻摇头:“水中捞月罢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绛霞问:“怎么说?”

  从萤道:“于理,吾家只求平安,不贪富贵,便不该与炙手可热的谢氏绑在一起,于情么……”

  “于情如何?”

  从萤拾盏饮茶,澄金色的茶汤里晃动着她眼底的怅然,她却笑了:“姑姑,何时对世俗的事这样感兴趣了?”

  绛霞便不再问了,望向天际的乌云道:“恐是山雨欲来。”

  从萤担心雨天山路难走,携小妹早早告辞,倚云师姐用烤熟的板栗塞满了小妹的布袋,圆鼓鼓热乎乎,仿佛揣了两个手炉。

  果不其然,马车行至半路时,大雨倾盆般落下。

  车夫放缓了速度,从萤听见马车后渐传来杂乱的马蹄与嬉笑怒骂的声音,挑帘回望,见是一行锦衣公子游猎下山。

  为首那人身着宝蓝色软缎圆领袍,从萤认得他,乃是英王儿子、今上的子侄,淮郡王萧泽贞。

  她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路旁避让他们。”

  车夫在山路稍宽处勒马,那行年轻公子瞧也不瞧地从旁经过,从萤正要松一口气,有人同萧泽贞说了句什么,他突然调转马头,又折身回来。

  隔着密如蚕织的雨声,从萤听见萧泽贞问:“这是永兴坊姜家的马车吗?”

  从萤默默叹气,挑开帘露出面:“是姜家的女眷上山拜神。”

  萧泽贞为她的美貌怔愣了片刻,回过神后轻笑道:“原来你就是攀了谢氏高枝的姜四娘子。”

  从萤说:“阁下若有什么事,请亲谒姜府,寻我伯父。”

  萧泽贞却挑剑拦住她的去路,说:“我既是来寻姜家晦气,便也顾不得里头是坐了只癞蛤蟆,还是只高枝雀了。”

  说罢拔剑一挥,将马车的缰绳斩断,又抽了两鞭子,竟把马给惊跑了。

  车身“哐当”陷进软泥中,从萤连忙护住受了惊的小妹。

  萧泽贞朗笑道:“你们姜家人惯会钻营,倒是让我瞧瞧,是如何没路找路的。”

  说罢调马转身,带着那群起哄的公子哥潇洒下山去了。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马车轮子在泥窝里越陷越深。

  从萤望了眼天色,对车夫说:“劳你回府再牵一匹马儿,倘若不成,带两把伞回来也好。”

  车夫冒雨离去,从萤解下披风给小妹添上。

  小妹这才敢从她怀里抬起头,闷闷不乐道:“方才那个坏蛋,欺负人,要赔马。”

  “那位是英王的儿子,淮郡王殿下。”

  从萤向小妹解释萧泽贞如此态度的原因:“除晋王外,淮郡王是最有力的嗣子人选,因此也最招贵主惦记。他想学晋王不理朝政,收敛羽翼,因此最怕在立嗣的事上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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