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阿禾掰着手指头想要理清:“晋王……淮郡王……贵主……”
从萤说:“但是祖父生前上的折子里,骂了贵主弄权涉政,骂了晋王尸位素餐,却独独称赞淮郡王有东宫风仪,呼吁皇上将淮郡王立为嗣子。”
回想起《谏垣集》里的内容,从萤叹息道:“这简直是将淮郡王往贵主眼睛里戳,也难怪他对咱们姜家心怀怨气。”
祖父此行,不仅败坏了自己的清名,还将除谢氏外的所有人都得罪了遍。
从萤至今未能认同祖父的做法。
阿禾简直被绕晕了,牵从萤的袖子:“姐姐,我不懂。”
从萤笑着抚过她鬓角,说道:“没关系,我会多多给你讲,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虽然小妹磕坏了脑袋,理解事情很慢很难,但从萤不愿将她当成傻子对待,凡有什么事,都会不厌其烦地想要教她。
雨天天色暗得早,山雾笼合,不过小半个时辰,三步外已是模糊难辨。
从萤与小妹阿禾缩在一处剥栗子,忽然,她朝阿禾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马车来了。”
阿禾马上躲进她袖子底下。
叮叮当当,徐徐渐近,是马车四檐金铃碰撞的声音。
她悄悄掀起后帘一角,望见一驾宽敞华美的铜鎏辂车,车身宽大如小房,由三匹毛色高矮一致的枣红马牵引着,分明是庞然大物,轱辘履在泥泞山路上,却十分轻巧。
马车前后都有侍卫,车外随驾的侍女跳下车来,走到从萤面前问:“是哪家的女眷?”
从萤答:“永兴坊,姜家。”
她以为又是一场为难奚落,不料那侍女却说:“我家主子请二位登车同行回城。”
从萤微怔:“请问阁下是……”
侍女:“晋王殿下。”
竟然是晋王。
既是晋王,他应该比淮郡王更看不惯姜家才是。
从萤起身向侍女施礼,慢慢说道:“多谢晋王殿下好意,吾家车夫很快将回转,我与小妹一身泥泞,不敢玷污殿下玉驾。”
侍女脸色冷淡:“殿下恩赐,岂容你推拒?我请不动,只好叫侍卫来了。”
果然是为难人来了。
从萤将最坏的情况想了想,起身整理衣衫,
对小妹道:“你仍在这儿,等着车夫来接你。”
小妹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姐姐,别丢下我!”
从萤小声同她商量:“你乖些,回家我陪你,好不好?”
小妹摇头,那侍女说:“不要啰嗦,都一起去。”
从萤不得已将阿禾也带上,紧张地将她护在身后,弃车登辕,犹豫着叩响那架华美马车虚掩的门。
她声音徐缓如淌过花叶的雨流:“臣女姜氏行四,携小妹叨扰,多谢殿下施援。”
许久,马车里传出一声“嗯”。
从萤试探着推开碧纱车门,垂视的目光先扫见铺满车厢的火狐皮,金红艳艳如流火,只一眼,便觉得十分暖和。
向前是一角玄色氅衣,袖口用金线绣着一枝繁盛木樨,探出一只苍白修长、精致如玉镂琼雕的手。
论养尊处优,云京少有人能越过眼前这位。
在她思索晋王的同时,晋王也在端详她。
看她被冷雨打湿的乌鬓、冻得通红的鼻尖,垂睫湿润如燕羽,遮挡着目光里的警惕与不安。
即便处境如此,她仍落落从容地向他行礼,暗示自己并非柔弱可欺:“车夫很快会寻来,想必不会打扰殿下太久,待过几日伯父回京,一定登门道谢。”
她说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际,都像是一朵炸开的雨花。
即使来时路上,他已经构想了无数遍,可是真的见到她,仍然猝不及防、狼狈不堪。
十五年。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心脏,悲喜交织的情绪瞬间涨满,他掌间的茶盏是热的,掌心却是一片冷汗,随着他指节拢紧,颤抖得愈发明显。
他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克制,才能忍住不去触碰她、拥住她。
从萤未听到回应,悄悄抬头去看,晋王连忙别开脸,没让她瞧见自己的失态。
“坐吧。”他声音压得很低。
马车里十分宽敞,晋王吩咐侍女在两人中间摆开一架桌屏,从萤虽未说什么,他却敏锐感觉到她松弛了几分。
五味杂陈之余,不由得失笑。
长几下放置了炭盆,四角也搁了暖炉,方才从萤被冻得浑身僵麻,如今被暖香一熏,不由得打了两个喷嚏。
晋王隔着屏风望向她。
想起前世婚后,她因体弱多病,常避居不出,难道此时便已种下病根了么?
心中隐隐浮现不安,晋王唤了一声:“紫苏。”
方才的冷面侍女推开碧纱门,态度恭谨:“殿下。”
晋王晃了晃盏中茶水,问:“这茶里加了什么?”
侍女答:“加了干姜、参片、川芎。”
晋王蹙眉:“简直难以入口,谁让你们自作主张?”
这不是您出门前特意吩咐的么?
侍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恭顺道:“奴婢马上重新沏一壶。”
“这一壶也别浪费了。”
晋王往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隐约可见从萤柔丽的轮廓。
“赏给两位姑娘吧。”
侍女将晋王面前的紫砂壶转到从萤这边,倒满两个新茶盏后退下。
从萤道了谢,尝过一口,确实是好茶,加了许多宜养暖身的药材,热流沿着喉咙涌向四肢百骸,马上就不觉得冷了。
她将另一杯端给小妹,小妹喝过热茶后也精神了许多,从她怀里探出头,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想往屏风另一侧打量。
这样一壶茶,绝非奴婢自作主张,倒像是刻意为受寒的人准备。
从萤从未受过这样的照顾,心中颇为触动。
虽然她尚未猜透晋王的意图,至少在这一刻,为这一盏茶,她是真心感激他的。
于是从萤缓缓说道:“晋王殿下,干姜与川芎都是味重之物,药性重合,若您不喜这风味,可以二者去其一,尝试以桂花代替,此花有润肺止咳的功效。”
晋王侧耳如听纶音,听罢久久不言。
他想起前世,从萤嫁到谢家后,亲自照管他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她闭门不出的时候,就在院中侍弄桂花,此后那桂花开得极好,出入都会沾染满袖清香。
有一回他醉酒而归,染了风寒,从萤难得亲自去看望他,虽然陶罐里端的是他最厌恶的姜汤,却对他说:“我用桂花掩了姜的味道,三公子,你试一试。”
他喉间干涩,欲摆手推拒,却抓到了她的袖子。
潮湿,柔软,沾满了新鲜的桂花香气,将吹凉的汤勺抵在他唇边。
那是他头一回将整罐的姜汤喝了个底净。
之后他常想起那混合着姜辣的木樨香,在他醉酒的时候,在他伤病的时候……
在他思念她的时候。
从萤许久未听到回应,以为是惹了晋王厌烦,心中暗恼自己多嘴,转头把侧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探看窗外的景象。
雨弱了些,细密如雾,沾衣欲湿。
偶尔路过披着蓑笠的挑夫,想来是快要到山脚。
还好这一路风平浪静……
心念刚起,忽听晋王开口:“听闻姜家门前的桂花树,是整座云京开得最盛的一棵,眼下花还开着吗?”
从萤说:“今日离家时,尚见枝头零星,待这一场秋雨停歇,恐怕便落尽了。”
“无妨。”晋王说:“若得空闲,折一枝送到晋王府吧。”
还是没忍住横生枝节,想与她再多见一面。
从萤默了默,低声应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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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打探
茶水添过三巡,城楼遥遥在望。
晋王的目光始终落在桌屏的蝴蝶刺绣上,随着马车起伏、人影晃动,看那蝴蝶时而落在从萤鬓角,时而栖在她脑后。
前世的今日,他因出城抓捕逃犯,不知从萤路遇淮郡王,马车失陷,困在雨中直到夜幕。
只是后来听说她大病了一场,落下寒症,婚后寻来许多大夫调养,也总不见好。
是他对她太不经心,才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
叹息罢,晋王开口问她:“听闻姜谢二氏欲结秦晋之好,对谢三公子这位夫婿,姜四娘子觉得还满意么?”
从萤为他这突然一问愣住,心道今日是撞了什么邪,怎么人人都来打听这件事。
她想了想,实话实说道:“这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姜家门楣低陋,不敢生攀附之心,何况仍在为祖父守孝,家中子女怎可谈论婚嫁。”
晋王心想,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前世因虎贲卫围搜姜家,将姜氏亲眷下狱,从萤不得已才请来孝成郡主证婚,手持婚书逼到谢家门前。至于谢三公子本人,借着履约的名义,半推半就认下,这才成全了这段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