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10)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一切尚未开始,他不想造太重的杀孽。

  长史处理罢这些人,大冷天里抹着汗回来复命,却见晋王殿下披一身月白色轻袍坐在风口,悠游自在地朝他招招手。

  长史走过去,接住他老人家丢下的又一页名录。

  “明天过晌,本王要见这些人。”

  *

  许是晋王府的动静吸引了贵主的注意,她一时无暇再与姜家为难,让从萤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从萤前往姜老御史的书阁,将他生前的手稿一一整理,在书架夹层里发现了另一本《谏垣集》,无论内容笔迹,都与谢玄览拿与她看的那本一样。

  还有不知何人塞在案头的夹页,上面记载着那首刻薄的童谣。

  若是虎贲卫围府那日,这两样东西同时从书阁里搜出,只怕姜家脱不了诽君谤主的罪名,届时陷于绝境之地,恐怕只有倚求谢氏这一条路可走。

  幸好。

  从萤将这些见不得人的手稿扔进铜火盆里点燃,小妹阿禾缩在盆边烤火,失神喃喃道:“姐姐,我想吃烤栗子……”

  听见这游丝般的声音,从萤心头一紧,连忙察看她的神色:“阿禾,你觉得难受么?”

  小妹“嗯”了一声,捂着额头伤疤所在的地方,小声喊疼。

  她这旧伤偶尔会引发头疼,只有城外青芦山玄都观的绛霞冠主能暂行缓解,玄都观里有棵栗子树,阿禾每次头疼时,都会想起烤栗子的香气,误以为是吃了烤栗子病才会好。

  时值薄暮,隐约传来城门落锁的铜钟声。

  从萤让阿禾躺在自己腿上,净手后帮她揉按脸侧的穴位,同她商量:“咱们明日一早就去找绛霞冠主,吃烤栗子,好不好?”

  阿禾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缩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从萤抚着阿禾的鬓角叹息,难免又惆怅以后的日子。

  长房冷漠算计,母亲只回护幼弟,以后倘若她嫁了人,谁又能看顾阿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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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侠客

  翌日一早,从萤打点好马车,准备带阿禾出城去玄都观。

  将出门时遇见母亲赵夫人,她牵着幼弟,幼弟怀里抱着刚从货郎处买来的新式样磨喝乐,还有一面声音清脆的鹿皮小鼓。

  阿禾为那鼓声吸引,挑帘往外看,赵夫人见是她俩,站住了脚步。

  “怎的又要出门?”赵夫人问。

  从萤说:“阿禾昨夜头疼,我带她去寻绛霞冠主瞧瞧。”

  赵夫人见马车里还堆了些别的东西,不由得叹气道:“朝廷停了你祖父的俸,长房又在筹钱要给大郎买官,府里的银子只进不出,你从前送的香火钱不少了,往后该谨慎些。”

  从萤长睫轻垂,半晌没说话。

  其实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一箱她亲手誊抄的启蒙书册,要送给观中的小女冠们,还有旧衣洗净后改成的冬袄,堆着也是遭虫蠹蚁噬。

  想来不及一面鹿皮小鼓值钱。

  但从萤没有与母亲争辩,只温声答应:“以后不会了。”

  赵夫人说:“早去早回,叫车夫小心驾车。”

  从萤又应了声知道,这才催马车离府奔往城门。

  山路上岚光正盛,阿禾见从萤蹙眉不顾,小心问她:“是不是娘说的不对,你生气了?”

  从萤回神,释然地笑了笑,说:“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做一面鹿皮小鼓。”

  阿禾闻言睁亮了眼睛。

  方才她就喜欢弟弟手里的鼓,只是不敢说,怕母亲生气,姐姐为难。

  “我们去问绛霞姑姑,”阿禾晃

  着从萤的袖子,“她会做烤栗子,一定也会做鹿皮小鼓!”

  从萤与绛霞冠主在许州时相识。

  姜老御史被贬往许州后,从萤的父亲姜家二爷辞官前往侍奉,后因心中积郁,病逝在许州。

  母亲伤心之余,只能顾及新出生的幼弟,未提防竟把小妹弄丢了。

  母亲不敢舍下幼弟去找人,聘来的家仆们忙着各奔前途,更难尽心,从萤只好自己出门去寻。

  十岁的半大姑娘已能瞧出招眼的姿色,从萤为此特意将脸上抹得黄一块黑一块,又烧坏了头发,换上家仆的旧衣服,沿着小妹被掳走的窄巷开始往外找。

  她打听得一个多时辰前,赌棍侯三曾在此逗留,思索片刻,毅然往黑赌坊的方向走。

  她边走边琢磨该如何混进赌坊里找侯三,不料刚拐进赌坊的巷子,见火光与黑烟冲天而起,许多人惊恐地闯出黑赌坊的门,如飞鸟投网似的被围守在外的官兵抓住。

  她听见侯三惊嚷:“赌坊怕被抓,引爆了火药,快跑!快跑!”

  从萤急切追问:“你刚才掳的小姑娘,她在哪儿?”

  侯三下意识回头去瞧赌坊,又转头斥从萤:“胡说!我没见过什么小姑娘!”

  从萤仓皇环顾官兵,请他们进赌坊救人,官兵自然不应,嫌她碍事,推了一把,从萤摔在地上。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走丢的小妹紧攥着,爬起来就往赌坊冲,滚滚浓烟将她呛了个跟头,她索性闭上眼,结果两步撞进一人怀里。

  火光流金,浓烟乌灰,却有一角朱红色从眼前划过。

  竟然是本该远在云京的谢三公子。

  从萤认出了他,他却没有认出从萤。

  他的声音已变得十分锋锐:“你是把脑子当赌筹当了吗,着火了还往里跑?”

  从萤急声道:“我找小妹!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烧断的梁木砸落,被谢玄览一脚踹开,旁边有人嚷嚷:“三公子,快别管闲事了,眼下这祸已闯得够大了!”

  谢玄览却说:“方才没起火时,我还真见过一个小姑娘。”

  从萤问:“在哪里?”

  谢玄览拎起从萤的后领,不让她往里面跑,笑道:“小乞丐,你喊我一声血刀无影客大侠,我帮你找人,如何?”

  从萤几乎要给他跪下:“血刀无影客大侠,求你——”

  话音未落,朱红衣影划过眼前,他已折身闯进了火海里,侍从低骂了一声,也跟着回头。从萤知他身份尊贵,虽想依仗他却又不敢完全依仗他,一咬牙也闷头闯了进去。

  滚烫,闷窒,热浪几乎瞬间将她冲晕。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找到了,这边走!”

  从萤努力睁开眼,看见谢玄览怀里有一团小小的浅紫色,正是今早她为小妹挑选的衣裙。

  少年抽刀劈开后门门栓,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从萤甩出去,又将小妹抛给她,正落进她怀里。

  屋梁轰然塌陷,从萤的心险些随着喊声跳出喉咙:“谢……血刀无影客大侠!”

  直到瞧见红色身影跳出来,才缓缓舒开一口气。

  谢玄览潇洒利落地收刀,正嘲笑狼狈爬出来、正在地上打滚灭火的随侍,忽又听见那小乞丐急声欲哭:“小妹,小妹!你醒醒!”

  他转头,见那小孩儿闭着眼,仿佛是死了。

  官兵围近救火,马上就要赶来后门,他一把拽起小乞丐:“快走,不然被当成赌客抓起来!”

  从萤紧紧抱着小妹,慌慌张张跟着他翻出院子,横穿街巷。眼见她跑不动,谢玄览竟将小妹抛给侍从,一把将从萤扛起来,直跑到城墙根的水渠边才停下。

  从萤抱回没了气息的小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一味落泪。

  谢玄览就着水渠里的活水洗净脸上的灰尘,见小乞丐哭得伤心,却只叹息一声,便要扬手作别。

  “血刀无影客大侠!”

  谢玄览的脚步又生生顿住。

  侍从急得险些原地蹦起来:“三公子,您已仁至义尽了,那位正满城抓您呢!”

  从萤咽下哭腔道:“小妹还没死,她身体是软的!”

  闻言,谢玄览转回身,问从萤:“有人正追杀我,敢不敢跟我出城去找大夫?”

  从萤慌忙点头:“敢!”

  就这样,从萤糊里糊涂地跟着那两人,躲在草料车里逃出了许州城。谢玄览用镶金玉佩从路过的商队手里换来两匹马,带着从萤一路直奔城外道观。

  在道观里,从萤第一次见到绛霞女冠。

  她云游到此地,路上与谢玄览不打不相识,如今谢玄览来寻她,倒不似两人结过梁子,仿佛老朋友。

  绛霞女冠自从萤怀里接过小妹,笑着望向谢玄览:“不是说我招摇撞骗,同处片刻也忍不了么?”

  谢玄览说:“我是忍不了你,但这俩小乞丐跟着你做神婆,总好过四处讨饭。”

  他从供盘里拿了两个梨,一个揣进怀里,一个抛给从萤,朝她喊道:“井口有水,去洗把脸。”

  从萤没有动弹。

  她知道姜谢两家已经交恶,不敢让谢玄览认出自己的身份,只垂首往绛霞女冠身后躲。

  “小白眼狼。”谢玄览轻嗤,扬了扬手中刀,即算是潇洒作别:“我走了,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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