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几秒, 她听见了女主人平静的回复。
“让他先等着。”
斯托克家族的会客厅中央, 两个外表同样出众的男人对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气氛压抑到让人想逃跑。
在连续喝了两杯红茶还没有看见艾斯特尔人影后, 普利莫后知后觉发现，貌似，好像，自己今天的拜访让斯托克小姐很不开心。
他抬起头, 坐在对面的维尔德依旧沉着脸好像死了亲爹一样喝着茶水, 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妹妹现在还没有过来这个事实。
普利莫有些惊奇，这个看起来一副阴郁美男子外表但其实冷酷程度不亚于好友的准继承人竟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意思。
‘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坐在对面的维尔德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看向他背后的位置：“你要等的人到了。”
他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温伯恩悚然一惊, 连忙回头去看——
仿佛是黑夜中的一轮银月, 又像是高山上捧起的雪，她穿着深黑色外罩薄纱的长裙, 更显得肌肤雪白，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就像夜空的寒星, 就算是早已见过她多次的温伯恩也忍不住呆了好一会。
等他回过神, 维尔德早就已经走出了会客厅，坐在他面前的不知何时变成了自己一直等待的黑裙少女, 她歪着头：“普利莫阁下, 你想见我, 难道就是这样看着我发呆吗？”
温伯恩掩饰性喝了一口茶，这才说：“抱歉，贸然来拜访，打扰你的休息了。”
他也没有说太多废话，开门见山：“我听埃德温说，您想要解除婚约？”
艾斯特尔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眼睛过于透彻，让普利莫有一种置身冰河中的感觉。
就在温伯恩忍不住想要低头看一下自己是不是仪容仪表哪里出错的时候，她终于收回了目光，端起了茶杯，但在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她有些嫌弃地撇了下嘴，又放下去了。
“没错。”她终于大发善心拯救了浑身不自在的温伯恩，她推开茶杯，“你只是想听到这个回答吗？”
温伯恩意识到艾斯特尔误会了什么，但他清楚就算是解释估计她也不会信，只能苦笑着继续问道：“是埃德温他做错了什么吗？”
艾斯特尔弹了弹杯身，反问：“普利莫阁下，你觉得埃德温他适合做我的伴侣吗？”
还在等待着回答的温伯恩没想到艾斯特尔竟然会这么说，他怔怔与艾斯特尔对视，脸上一贯的优雅笑容随着思考也渐渐消失了。
过去片刻，他的脸色有点灰暗，轻叹了一口气；“就算是作为埃德温的友人，我也不能说埃德温适合您，如果是作为您未来的伴侣，他现在的确还不是很……”
看着甚至有些羞愧的温伯恩，艾斯特尔向后靠去。
‘公正、严明，诚实，这大概是温伯恩·普利莫身上最闪闪发光的品质了。’
但在羞愧后，温伯恩微微探身，异常诚恳地说——
“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很像是在诡辩，但是，请您听一听。”
“在喜欢上您的那一刻，埃德温无时无刻都在努力，在您面前，他其实一直都很，自卑。”
爱会让人陷入甜蜜、也会让人痛苦。
温伯恩近乎是惊异地看着自己一向自骄到傲慢地步，目无他人的朋友变成谦虚且上进，他愿意弯下腰向其他人讨教知识来丰盈自己，他总是会在自己面前说——
“艾斯特尔昨天只是尝试了一下八级的魔法便成功了，我不能被她落下太远。”
“她好聪明，我只是稍微提了提她便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就像一个爬出了水井终于看见了无尽天空的青蛙，艾斯特尔就像是天边最遥远的那一颗星星。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只是看过几本书籍便狂妄自大的凡人看见了一座宏伟的图书馆，埃德温如饥似渴地学习，飞快地成熟起来——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配得上艾斯特尔。
“虽然埃德温的性格与作风与您并不相配，但至少他对您的心真挚地如同永远看向太阳的向日葵，您又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拒绝了他？”
长久的沉默，温伯恩实在是不解，他今天来，也只是为了得到这个答案。
艾斯特尔斟酌着想怎么回答的时候，却感觉到一股力量灌入她的脑海，她看到了许多片段，双唇不由自主地开合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
温伯恩看见，艾斯特尔并没有被他触怒或者产生羞愧，她缓缓说：“在梦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并非埃德温的佳偶，他会在未来遇见那个人。而我，会因为嫉妒陷入癫狂，最终惨死。”
这怎么可能！
温伯恩刚想反驳荒诞至极，却看见对面的少女眼中出现了星星的轨迹，冥冥之中，仿佛是某种命运的预告，艾斯特尔继续说：“我看见了自己死在了火中，看见自己在监狱中衣衫褴褛地坐在地上，抬起头，透过那小小的窗户看外面的月亮。”
她的眼中的星图突然消失了，艾斯特尔捂住了眼睛，终于摆脱了这种“预告”状态，她靠在沙发上疲惫叹气：“普利莫阁下，我是一个魔法师，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梦到未来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温伯恩双手冰凉：“预知梦？！”
虽然在之后，艾斯特尔也解释说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的确对埃德温没有产生爱情，但她能看出来，普利莫忧心忡忡地离开，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您刚才竟然突然进入了‘预告’。】
“不是我……”艾斯特尔闭上眼，刚才说话的人就像复述什么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毫无感情且麻木：“那是她。”
艾斯特尔合上眼：“是她残留的记忆和情绪，真奇怪，我本以为能在刚才捕捉到她的意识，但我扫遍了精神空间，别说是残留的意识，就连一点点碎片我都没有看见。”
“仅凭记忆与情绪，她是怎么短暂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
一阵风吹过，携带着一朵粉红色的花朵，落到了艾斯特尔的掌心。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花瓣，轻轻一吹。
“走吧，我们该回去看一看有关希贝尔的资料了。”
*
在看过所有寻找希贝尔的文字报告资料后，艾斯特尔也只是遗憾表示的确是……毫无所获。
就像克莱斯特说的一样，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突兀地消失在了神殿准备的单人房间中，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样。
“我觉得，克莱斯特说的那个铁盒是关键。”艾斯特尔摸了摸下巴，“看样子我要去神殿一次了。”
光明神殿中的克莱斯特打了一个喷嚏，大概是因为终于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头的秘密，他昨晚睡得非常好，他想了想依旧泡在圣水里的铁盒子，经过花园的喷水池旁，他突然听见了艾斯特尔的名字。
“没有信仰的人就是这样，对神明毫无敬畏！”神官的声音冷硬且十分不满，另一个听起来更年轻的声音在反驳：“斯托克小姐的确不信仰吾神，但她不能否认她是一位善良且怜悯弱小的人。”
冷硬的声音不甘示弱：“你是说那位孤傲且古怪难懂的小姐？”
年轻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我们是在讨论客观事实，而不是因为个人好恶就带着偏见去看待别人的行为，对吧？”
冷硬的声音弱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好吧，你的确说得没错，但是，你不觉得那位小姐有些可怕吗？”
“可怕？”
可怕！克莱斯特愤愤不平，斯托克小姐哪里可怕了？她明明人很好！
冷硬的声音继续说：“每次看见她，我总觉得她浑身都写满了无生趣与无聊，就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包括她自己。”
年轻的声音消失了好一会，才回答：“你这么说……的确，有时候甚至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偶一样。”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站在喷泉另一边的克莱斯特愣在原地，脑子里不停回放两人最后几句对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斯托克小姐，是在他难得的一个假期的前一天晚上，结束了训练回到家中的自己在平民区的一个巷子中的深处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少女。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布裙，用一根发带扎好头发，但她的脸实在是过于出众，在天色昏暗的深巷中，她就像是那一抹天边的霞光，克莱斯特看见附近一群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堵在巷口，明显意图不轨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堵在巷口的人就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倒在地上哀嚎。
‘好熟练的风系魔法！’
克莱斯特在心里感叹一句，对上了少女，也就是艾斯特尔的眼睛，她的眼神——毫无触动，也无感情，就像是一个观赏着戏剧却从未入戏的观众一样。
但想想昨天碰面的时候，艾斯特尔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但明显有正常人情绪的样子，克莱斯特摇了摇头：“就算是一贯以理性为第一原则的神官也会被旧有的印象所蒙蔽，斯托克小姐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