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露出了近乎纯真的笑容，祂的目光似无垠的雪地，纯白无痕：“如果这是爱，那么，我的确爱着您。”
黑发少女喃喃：“你这是在对我表白吗？”
“就算我向您告白，您也不会答应吧？”恶魔耸了耸肩膀，脸上的纯真褪去，取而代之是她最熟悉的狡黠风流，路西菲尔向后一靠，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我有一个疑问。”
“请问。”艾斯特尔却也从容，仿佛他们刚才只是讨论了刚才吃了什么的话题。
“您是否回忆起过去的一些记忆？”
这个问题让艾斯特尔心惊肉跳，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恶魔，对方微微一笑，目光一瞬间变得悠远：“在跟随您走入东陆深处的那个晚上，我隐约想起了一些事情。”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那个声音于祂而言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听到母亲的爱语，使人从混沌中苏醒——
使祂得以苏醒。
恶魔的声音恍如梦呓，祂的目光似乎来自远古：“怪不得我初见您便魂牵梦萦，原来在不可知的那些过去，我与您已经有过那样密切的联系。”
这是一种很亲密的说法，而艾斯特尔也不打算反驳，黑发的少女静静端坐在那里，她美绝，丽绝，无瑕的面容宁静如满月。
而路西菲尔一瞬间似乎也看痴了，祂的目光毫无□□，而是一种来自混沌、最为质朴纯粹的爱。
艾斯特尔微微侧过头，但眼睛依旧落在了恶魔的身上，她的目光似月光皎洁。却也似月光清寒。
在这种近乎是剑光一样的眼神中，路西菲尔却是无比平静坦然回视。
于是黑发少女转而沉思——经历了过去，算得上回忆吗？
她的嘴已经吐出了答案：“回忆起了一些。”
恶魔有些好奇地探过头，指了指自己：“是否有关于我的片段？”
她默默无言，仿佛是在认真地回忆，又像是单纯在神游罢了。她的脸颊上隐约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翻滚起来，胸脯的起伏也剧烈了很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异常愤怒的事情。但下一刻，那种激烈的色彩又在她身上褪去，她好像又变成了窗外的月光——
但路西菲尔的眉毛却不自觉跳起来，祂甚至有点结巴：“如果，如果很为难……”
“我看到了灾难与痛苦。”
“人们在炼狱中挣扎，贵族和神教的宫殿里却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路边的乞丐陈尸露野、森森白骨丢弃在街道两旁，宫里的侍女丢弃了昨日宴会的珍馐，骨瘦如柴的人抢夺腐烂的食物咀嚼。”
“欢喜如同昨日幻梦，苦痛如同今日阴影，永不弥散。”
“而你……你举起了头颅，成了女王的刀刃。”
路西菲尔深吸一口气：“您是我的女王吗？”
“不。”艾斯特尔安静地说。
“我是自焚的火炬，我是森森白骨。”
第138章 命运之线
“利用这里的魔法阵, 你们就能回到圣卡罗神圣帝国了。”
奥德里奇转过头，如果仔细端详祂的脸，就会发现对方那张原本如同珍珠一样平滑的脸颊上隐约能看见几道伤疤。
艾斯特尔与希贝尔看了几秒后, 两位少女同时斜瞥了眼路西菲尔——你这是奔着毁容去的啊？
“以您的能力, 凭空在圣卡罗制造一个定位的空间点应该不是难事。”奥德里奇好像没有看到这两个人类少女诡异的目光, 祂看着艾斯特尔微笑着说，“这样也不用浪费您的魔力。”
艾斯特尔看了眼不远处的路西菲尔, 对方安静的有些吓人, 似乎在刚才交谈后，祂整个人就开始恍惚。她收回目光：“多谢你的帮助，奥德里奇。”
人鱼皇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银匣子上，犹豫了一秒后还是说：“您最好在一个魔力封闭的环境把它打开。”
“我会记得的。”
银匣子里的武器与她体内的魔力和斗气连接在一起, 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艾斯特尔也确信奥德里奇没有骗她——这里面真的是她的武器。
她又瞥了眼路西菲尔，恶魔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但就是不说话。希贝尔察觉到两人诡异的气氛，圣女多看了几秒, 但闭着嘴一句话也没说, 装作自己没看到。
“我们走吧。”
艾斯特尔也没有发作，她看向希贝尔：“我们先返回我庄园的地下室, 然后我会让克莱斯特来接你。”
“我自己也能回去啊……”
魔法阵光亮大作，几秒后, 三人都不见踪影了, 他们离开了。
奥德里奇定定地看着重新黯淡的魔法阵，没有动弹。一旁的大贤者弯着腰：“如果您真的想要见那位殿下……”
“不。”人鱼皇打断了贤者的话, 祂抬起头, “我不只是我自己, 我是人鱼的皇。”
这是荣耀、责任、权力、枷锁。
哪怕心中有千万句言语想要诉说，哪怕想不顾一切离开深海追随她离开，但这些几乎焚烧理智的想法最终也只能止于想，不能付诸行动。
“我是……人鱼皇，奥德里奇。”
祂只能永远坐在留在这片深海中，沉默着守护着祂的子民。
深蓝发色的男人在大贤者哀痛的目光中走出宫殿，祂遥遥看到远处光芒大亮的明珠，只可惜……明珠再好，终究不是太阳。
用虚假的事物来替代慰藉内心，换来片刻的虚幻幸福。奥德里奇闭上眼，祂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无数火山喷发，大地龟裂，灰烬与火焰飘浮在空中，而那个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同伴依旧手握着剑，坚定挺拔站在那里。
“这个世界完蛋了。”
奥德里奇紧紧握住她的手，祂的神态也无比狼狈，脸上还沾染着黑色的灰烬，而祂美丽、冰冷的同伴低下头，擦去了祂脸上的灰烬。
“别怕。”她的声音好像水滴落在冰上，“我会解决的，你先回去。”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过去的回忆过于惨烈，奥德里奇猛地睁开眼，明珠依旧在人鱼王都上发着光。人鱼皇想起自己恢复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挂上了这个虚假的太阳，
而在那之后……甚至不需要却询问，单单从子民们脸上多出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有多喜欢这个“太阳”。
‘哪怕居住在海底千年之久，但我们还是本能渴望着光与热吗？’
哪怕说温暖足以成为杀死人类的利器，但如果真的能拥抱它，看似冰冷的人鱼还是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拥抱火焰。
“真是无药可救啊。”
奥德里奇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整个人鱼族。
“你打算一直这样绷着脸？”
在克莱斯特接走了不情不愿的圣女后，艾斯特尔也终于有余力料理恹恹不乐的路西菲尔。
恶魔垂着头，祂现在还是不敢置信：“我竟然在过去伤害过您吗？”
“不，你不要自己把问题严重化。”艾斯特尔确认了恶魔也没有恢复所有记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路西菲尔的肩膀，对方剧烈颤抖一下，好像马上就要跳起来一样。
“你先听我说，路西菲尔。”黑发少女按住了祂的肩膀，“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你并没有伤害我，哪怕是站在女王那一方的时候，其实也是想要帮助我。”
这一点其实很明显，艾斯特尔想起当时执意想要让她脱离死亡的恶魔，声音更加温柔了：“哪怕并不是朝夕共处，但只要看向同一个方向，不也足够吗？”
恶魔抬起手掩面，祂的声音似乎也虚浮起来：“我还那样洋洋得意去问您，真可笑啊，我不配那样问您。”
祂的情绪更低落了，艾斯特尔叹口气，她弯下腰：“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只是一味地自责也无济于事，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尽可能地帮助我，好吗？”
她自始至终柔和平静的声音缓解了路西菲尔的恐惧和不安，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极为漂亮的脸上是扭曲了五官的不安。艾斯特尔瞬间皱起眉，她的手掌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声音严肃：“你冷静一点，路西菲尔。”
“您还愿意把我留在身边吗？”恶魔的声音很忐忑，黑发少女弯起嘴角，隐约间似乎在她左边的脸颊看到一个小小的酒窝，“我为什么要赶你走呢？你帮了我很多，路西菲尔，你是担心我不愿意见你吗？”
她拍了拍恶魔的肩膀：“放轻松，过去都已经过去，别再多想了。”
“……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许久，恶魔有些闷闷的声音终于响起，“不要赶我走，艾斯特尔。”
“只要你不做出踩在我底线的事情，我是不会赶你走的。”
“我不会的！”路西菲尔连忙保证，“我一定不会的！我可以签下契约——”
“那也不必。”艾斯特尔仔细看了看祂的表情，嘀咕一句，“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像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怪物。”
“我的心在您的掌心中被您任意操控。”路西菲尔却这样回答，“我在您面前只是一个笨拙且没有力量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