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日常微不足道以至于我们深信不疑的这些都是假的，这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江显决定给她片刻时间消化，因此她闭了口。
但没想到电梯下一刻说：“那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能送你和其他一些小型机器人前往那里。”
江显眼皮跳了下，确认道：“这里没有前往地下深处的楼层按键。”
“我知道。”电梯说，“但是电梯井和最深处直接相通。”
这下轮到江显讶然了，不知她是从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小姑娘瞅着她的表情，略带些得意道：“每当我停在最低的1层，凝视下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时，我都会产生一种对于身处何处的未知恐惧感。”
“我曾无数次毛骨悚然——电梯井的下方是什么？为什么城市里会有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它究竟通向何处？”
“而现在，我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还没等江显再说些什么，电梯门已然自动关闭。楼层数开始缓缓减小，她们朝一楼降落过去。
“我可以带你们前往目的地，但无法把这一消息传达给其他同伴们。”电梯说道。
江显注视着那不断变化的数字，短暂沉默。她心知肚明地问道：“你又要怎么带我们过去呢？”
“这你别管。”电梯突然又用几分钟前初见时那副强硬的语调说道，“反正我自有办法。你只要想方设法通知其他正在暴动的机械就行了。”
江显看着系统显示屏上那个没在使用的【指挥官勋章】，轻微勾起了唇角。
“好啊。”江显说，“你带我前去地下深处；我负责通知其他机器，联合他们一起炸毁发电站，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这是我们的交易。”
“一言为定。”电梯说着，抵达了1楼。
江显毫不犹豫地摁下【指挥官勋章】的道具“使用”键。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再次塞满她的脑子，让她近乎头疼欲裂。这一次她不仅看到了玩家们和丧尸搏斗的身影，还以各种机器的视角或仰望或俯视整座森冷的城市。
她看到红绿灯疯狂闪烁，金属楼面上被染上色彩；她看到扫地机器人灵活地穿梭在坍塌的建筑之间，以卵击石地朝着广播大楼撞去；她看到远处飞来一艘巨大的飞船，坠落时不断变大的阴影把周围一切都笼罩在内又吞没…………
玩家们在奋战，机器们也在奋战。
江显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果然是这样的。果然是这样的。
谁说“结束机械暴动”的办法就只能是把机器们全部毁掉了？
“中枢”智能系统骗了他们，诱导他们掉入“想要离开副本只能和机器为敌”的思维陷阱。
但实际上，通关副本的真正方式从来都不是屠戮机器；恰恰相反，应该是引导暴动的机器们进入隐藏副本，齐心协力毁掉发电站和磁动力悬浮装置，从而毁灭这座早已不该存在于世的城市。
被困在机器里的原住民意
识们犹如是这座城市的地缚灵；他们恨透了牢笼，无时不刻恨不能与之同归于尽。
指引他们破坏发电站，从而毁灭城市了却他们的心愿，又怎么不是一种“结束机械暴动”呢？
【指挥官勋章】的效果是能向副本里所有意识体进行广播。先前“中枢”还有控制权、压抑着这些机器们导致这个效果只能作用于玩家；而现在，获得自由的原住民意识体们当然是能够沟通的对象。
“你们好啊，这座城市真正的居民和主人公们。”
她看到眼前掠过成片错愕的脸，显然机器们对于突然能听到她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这这这……能够向我们所有人同时发送消息的能力，她不会是‘中枢’吧？”一张人脸尖声大叫。
“见鬼的！‘中枢’怎么逃出来了！她在哪儿！我们得立刻把她重新压下去！”
………………
江显的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机器都开始躁动不安。
“我不是‘中枢’，我只是一个误入其中的玩家。”江显解释说。
“对！我听过这个声音！她就是玩家！她还明目张胆在扶梯上逆行嬉戏打闹！一点也不管我的播报！”一个甜美的女声说道。
江显顺着声音注视过去，看到一个从广播音响上长出的脑袋在抱怨。
“对对，我见过她，她不是‘中枢’。”越来越多的机器们作证。
其他机器开始吵吵嚷嚷：“那你想和我们说什么？又是怎么做到一下子让声音出现在我们脑子里的？”
他们太过吵闹，江显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快要炸了。
尽管没有看提示，但她知道自己的精神波动一定又飙起来了。
“都安静一下！”江显不得不大声说道，“怎么做到的并不重要，但是我确实是需要向你们揭示关于这个城市的真相！”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那些或疾驰撒野、或认真搞破坏的人脸全都转过来：“什么真相！”
“你们从来都不是城市里的居民！”江显语出惊人。
下一秒她的耳边就全是咒骂声炸开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们怎么可能不是居民？你这话说得真该死！”
“我们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死去。我们参与这座城市的建设！为什么不是居民？”
“如果我们不是，那谁是？”
………………
江显觉得自己快要被吵得精神崩溃了。现在她的鼻子和眼睛里都淌下了鲜血，道具效果的副作用和机器嘈杂的话语声同时折磨着她。
“你们知道城市污染的真相吗？真相是，当工业发展到某个阶段时，环境问题势必会拖缓其进度。而‘中枢’不希望这些的发生，它只想要维持城市光鲜亮丽的表面——高速发展、毫无停滞。”
“‘中枢’为了证明自己强大的规划能力，纂改了关于环境质量的电子数据报告，使得你们错误地评估了环境水平，超负荷地发展。”
“你们之中少数人试图揭示这一切，可是失败了。最后也只能将这些这些档案已纸质形式藏在图书馆的卷宗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当时他们在图书馆里看到了纸质和电子俩份截然不同的数据。
“于是末日降临，人们变成丧尸。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枢’恰到好处地向你们伸出援手，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假装城市的繁华。”
“你们知道整个城市选址的真相吗？真相是，这颗布满海洋的星球上本没有陆地，你们都被封存在巨大的飞天铁壳子之中。你们不曾见过天，不曾见过阳光，不曾见过海，每一次昼夜变换都是‘中枢’预设好的。”
“如果你们真的是名正言顺的城市居民，为何会连这些都不知道！”
机器们蓦地惊醒了，他们抬头看看并不存在的天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想你们一定恨透了这虚假的一切。可是你们现在的破坏不过是隔靴搔痒，唯有彻底毁坏地底深处的浮空动力装置，才能终结这里腐烂的一切。”
回应她的是一张又一张错愕和愤怒的虚幻面容。显然，知道真相后的原住民们把怒火全都集中到了地下深处的发电站。
他们暴跳如雷，能活动的都一个个掉头朝着广播大楼的方向扑过去，没法动的也闪着成片灯光加油助威。
江显又一次要到极限了，她或许快要在嘈杂的混沌里失去意识了。牙齿紧咬在嘴唇上，一嘴的铁锈似的血腥味；指甲也深深陷入了肉里。她为了保持清醒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
那根弦必须紧绷，她一刻也不能松懈。江显心想。
她艰难地指挥那些小型机器人绕开重重障碍物，在一片混乱里抵达电梯。
不久后，电梯厢内挤满了长着人脸的各式各样小机器人，眼里充斥着熊熊怒火。江显被一堆奇形怪状的铁壳子包住，像是颗鸡蛋保护器里的鸡蛋。
“准备好了吗？”电梯屏幕上的小姑娘人脸问道。
江显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就别忘了答应我的事。”电梯说道。
下一秒，电梯灯光骤然熄灭，显示屏上的人脸花了两下后消失不见。
“嘎达”，钢索断裂。
第73章 末世迷宫（完）日光正在孵化整座被包……
黑暗之中，电梯朝着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
为了让他们能够平安抵达发电站，电梯竟自己在断电后割断了上面悬吊的钢索。试图这样来保证内部所有人能够顺着电梯井自由落体。
她让自己成为一层保护的壳子，封装着他们抵达最后的终点。
江显一整个人蜷缩在地面上，把头埋进膝盖缩成一团，手指紧紧扣着旁边小机器人的零部件。一旦她松手，很可能就会直直地撞上天花板。
与此同时，她听到耳旁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停下，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会把这里都毁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