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系统竟拼命抵抗住了所有机器们的反制，短暂地发出了尖叫。但那声音很快中断了，显然它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控制权。
“毁掉？”江显用尽全力喊出声，“毁掉这里一切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持续的剧烈失重感袭来，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她此刻已然凄惨至极，却仍畅快地轻笑出了声。
被操纵着终日工作的机器们怎么可能是需要清除的目标啊！江显只觉得荒谬。
如果人一生的命运都被写好，偏离航道就会迎来致命打击，那么他们又是什么？机器、木偶、随时都可被替换的零件？
江显永远不会忘记那具在地球上空坠亡的飞行器，或许它遭致毁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里面的人脱离了掌控。
从在主机房知晓了这里的真正过往之后，她便一直在筹划这一刻了。
在同伴面前时她一直佯装受到误导、打算清除机器，一是为了避免被“中枢”监视到之后有所防备和行动；二是，倘若她直接说出要链接这些机器的意识，一定会被认为是疯了而受到阻挠。
而现在，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了。
数十秒的落体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沉重的耳鸣声让周围的一切都归于寂静。
电梯厢重重砸在了地面上，撞击带来的猛烈制动感让江显觉得全身的骨骼都要散架了。尽管周围的小机器人们开启了减震和缓冲功能，她仍然吐出了一口血。
腥甜的气息弥漫在喉咙里，江显看到机器屏幕的人脸上全都是担忧的神色。
电梯金属门已经彻底扭曲，像是被一拳砸得稀巴烂的纸盒子。
一只修理小机器人转动底盘上的轮子，挪动到了门口。
耳畔传来一阵很轻的动静，像是什么维修工具启动和展开的声响，然后便是连续不断的切割声。
“滋滋滋”的噪音不绝于耳，江显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什么建筑工地。
不知过了多久，那面困住他们的扭曲金属门，轰然倒塌。
规律闪烁的光芒笼罩进来，一切都被染上了纯粹的蓝色。
星际直播平台的弹幕已经密集得像是张网了。
[这也太出乎我预料了！我原本以为她是真要和那些可怜的机器们为敌！]
[啊啊啊啊江姐真的吓我一跳！她这装得也太真了，连自己队友都骗过了。]
[应该是不想拖累其他同伴吧，毕竟先前“能够链接机器们的意识”也只是猜测，一旦失败就必然会万劫不复。]
[我真的要对她肃然起敬了，她刚刚都吐血了，这明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啊！]
[话说她的同伴们现在怎么样了？]
[有俩个已经成功和其他玩家们会合了，还有一个应该暂时还问题不大，因为直播间没黑！]
[哇！这么看他没准还真能撑到江姐破解副本！]
[其他玩家们现在情况咋样了？]
[也很顺利！在得知前往地下是可行的后，他们使用了攀登设备等工具，目前都已经在电梯井里面缓慢下降了！]
[更多的机器们也在涌入电梯井！他们这是倾巢而出啊！]
…………
江显摇摇晃晃地从报废变形的金属壳子里走出来，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成片成片蓝莹莹的灯光。远处的高塔和工厂都在参差不齐地朝她眨眼。
那绵延不断、前后错落的建筑仿佛沉默和匍匐着。和这些地下深处巨大机械怪兽相比，一切都渺小至极。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她获得了这里的完整地图，一切建筑的功能都清晰地展示在她脑中的图纸上。
发电站、磁控悬浮装置、海水净化塔…………
江显强撑着用最后的力气指挥着那些小机器人们分散开来，朝不同的设施前进。
她看到小机器人们爬上高高的塔顶、钻入狭小的管道，在这些庞然大物身上轰轰隆隆地动工了。
他们拧下螺丝、拆卸挡板、割断电线，炫威扬武地把这些零部件扔在地上。地上很快堆满了废铁，像是不断高涨的海水。
“拆迁大队”的进度缓慢，这一过程持续了许久。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朵转瞬即逝的电火花挣脱束缚起了火。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连成了一片，愈演愈烈。
某一刻，强光刺痛眼睛，整个视野亮如白昼。
炸开的巨响撞在在耳膜上，江显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然后世界陷入安静，耳旁像是被什么奇异物质浸没一样，只留下琐碎而模糊的、蜂鸣似的声音。
视力在短暂的光照后已然恢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故障。江显睁开眼，看到烈焰冲上高空，压过了以刻板频率恒定闪烁的幽幽蓝光。
与此同时，爆炸的冲击波一瞬间蔓延了整个发电站。建筑物都像是被撕碎后又抛掷向天际，锋利的废铁切割着明亮的火光，闪烁着撞上机械的穹顶，最后七零八落拖着燃烧的尾巴纷纷垂头砸下来。
恐怖的冲击力将她推出很远。即使使用道具效果，她的视野里也已经看不到那些长着人脸的机器们，只能勉强看到爆破中心成堆成堆被熏黑变形的残骸。
仿佛是不约而同，所有信号灯迟滞了一下，然后便开始成片成片地熄灭。
“轰！”余波将发电站二次引爆，地面开始龟裂。
江显整个后背都挨着地，清晰地感受到大地在震颤晃动。
然后她蓦地觉察到脊背下一空——原本作为整体的地面成了残缺的拼图，现在残块开始脱出和下陷，一切都在摇摇欲坠地做着最后挣扎。
晃动愈发猛烈起来。地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猛兽要破土而出。但是她知道那里实则虚无一片。一切都不过是爆炸殃及整个城市的磁控浮空稳定系统，装置失灵带来的后果。
这座本不应该出现在空中的城市，失去了磁场托举，正在沉没。
“咔嚓——”
头顶突然一阵突兀的动静，天空竟裂开一道长长的裂痕。
裂口上，原本由广告投放中心投射出的画面成了漆黑的空洞，盛大的光芒从中泄漏出来。
日光正在孵化整座被包裹的城市。空气升温、机械苍穹一块一块碎裂，像是蛋壳一样在清脆的声响里剥脱。最后虚假的天空暗淡了光点，一束束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像是瀑流灌注深穴。
于是他们破壳而出，看到了真实的天空。
磁控悬浮维持系统的爆炸仍在进行着，地上一朵接一朵萌出火花四溅的芽苞。地面垮塌，一切向下坠落。
江显正随着城市的残骸一同掉下去。在她身旁，城市的地基和大厦的屋顶都已化作无数看不出差异的钢铁碎块，像是有人拆开拼图纷纷扬扬抛向海面；撕裂的天穹在不断变换的光线里刺着人眼，似乎在迎面追着她靠近。
这一次坠落远远要比第一副本时来得要猛烈，高空本就稀薄的空气和恐怖高度带来的加速让江显整个人愈发眩晕。严重缺氧后她开始无可避免地意识模糊。
但是她的视野却并没有暗淡，反而似乎看到，那无数散落的碎片里浮现出一张张半透明的虚幻人脸。
“谢谢你。”一张人脸突然凑到她眼前。
“谢谢你……”更多虚幻的影子围拢了她。
“我……”江显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你让这早已腐败的城市得以终结，我们这些被困已久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救。”那些人脸们说。
“这是你们自己争来的自由。”江显说道。
“不，如果你没有尝试与我们沟通，没有告诉我们地下深处的发电站，我们永远无法根除这一切。”
“你把我们视为‘人’，而非机器；只有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你才会像联络同伴一样联络我们。”
“你从坐上那俩越野车开始就隐隐有这种预感了，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何会在弃车前把他切回自动驾驶。”
“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些车辆的反应有点太……拟人了，尽管他们被操控着在以既定轨迹行驶，但那些‘路怒’的感觉不像是演的。”江显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调成自动驾驶的话或许它就停在路中间被撞毁了。那只是顺手的事情。”
那些人脸朝她微笑。
然后他们像是消散的气体那样一张一张黯淡下去了。
“等等！”江显喊道，“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们！”
可是人脸们已经消失不见了，视野里只剩白茫茫一片。
江显直直地坠落下去。
千米高空带来的加速度让她化为了一颗陨石，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现实里她可能已经昏厥了。
她的后背拍在了海浪上，惯性让她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一样插入水中，劈开海水的重重阻力。她带着尚未予以解答的疑惑向深处沉没。
昏暗的海水包裹了她，像是一只卵壳。思绪混沌之中，江显勉强睁开眼瞥见了海面上的阳光；那里正漂浮着城市的碎块。广告牌和摄像头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