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朝陵。”
“嗯。”
“你上次说,以后会告诉我,你的事情。”
叶朝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明天下午有空吗?”
“嗯。”梁宜舟解释,怕自己的提问不合时宜,“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更多的了解你。如果你愿意,再告诉我……”
“带你去我小时候住的旧房子。”叶朝陵说,“好吗?”
远处的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梁宜舟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点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一日三更来也
第22章 旧居 “你说过,
22、旧居
白天的旧房子比夜里更显年岁。
商超的促销广播隔着两层玻璃传上来, 模模糊糊的,阳光房里几盆绿植向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叶片边缘积着一点灰。
叶朝陵先开窗通风, 又拿来一块干净抹布。
“你坐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我可以帮忙。”
“会有灰, 你坐着吧,对皮肤不好的。”
“我在米线店连铺着红油的锅都端过。”梁宜舟卷起薄外套的袖口, 说得习以为常, “不要小看劳动人民,我这双手简直可以说是铁手,都不怕烫的。”
叶朝陵拧不过她, 给她找了一双新的塑胶手套,语气心疼:“你陪我干活就行。”
旧物都收在客厅最里面的矮柜里。
一只掉漆的搪瓷杯, 两盒已经写不出颜色的蜡笔, 一沓边角卷起的菜谱,还有几张没有装进相册的照片。
梁宜舟拿起搪瓷杯, 杯身上画着一只小鹿, 鹿角缺了一块。
“这是你的吗?”
叶朝陵瞥了一眼:“嗯,小时候喝水用的。”
“原来叶同学也用过这么可爱的杯子。”
“陈屿小时候还穿过裙子。”
梁宜舟立即来了精神:“有照片吗?”
“陈老师不让我外传。”
“那就是有啦。”
叶朝陵笑了一下, 把最下面一本相册拿出来。
相册封面已经褪成很浅的蓝色, 第一页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
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制服, 眉眼和叶朝陵有几分相似;女人靠在他肩侧, 长发挽起, 笑意柔和。中间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抱着一只红色皮球,面对镜头也没有什么表情。
“这是你小时候?”
“嗯。”
梁宜舟如实夸赞:“小时候就已经很帅气了。”
梁宜舟的目光停在那位女士身上,“……这位是?”
“我妈妈。”
“厨房和家居这些都是你妈妈布置的?”
“对。我妈喜欢做饭, 也喜欢买各种罐子,实际装的东西并不多,但是放在一起很好看。”叶朝陵翻到下一页,“她说看起来会有生活气,住起来也觉得温馨。”
照片里的人一直带着笑容。
她会在厨房包饺子,会蹲在阳台给花换土,也会抱着年幼的叶朝陵,在镜头前故意把叶朝陵的头发揉乱。
跟梁宜舟曾经误认的陈教授,完全不是一个人。
梁宜舟轻声问:“他们现在……”
叶朝陵的手指停在相册边缘,顿了顿,才郑重说:“我父亲因公牺牲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一年,也没有描述发生了什么。
“抱歉。”梁宜舟也不再多问,只觉得更加抱歉。
“没事的。”
只是把相册又翻过一页。
后面的照片骤然变少,空白透明页一张接着一张。
“我母亲在同一起案件里受了很重的伤,后来一直没有醒过来。两年后,她也去世了。”
那两年里,这套房子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叶朝陵放学后会先来这里拿换洗衣服,再去医院。他不会做饭,冰箱里常年只有矿泉水和快要过期的面包,偶尔陈老师来收拾,会把厨房的米和调料全部换新。
“我总觉得她有一天会醒。”叶朝陵说,“醒了以后如果回家,东西挪了位置,她可能找不到,那时候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活下去。”
所以搪瓷杯没有扔,菜谱没有扔,连阳台上已经养不活的花盆都在原处放了很久。
后来母亲去世,叶朝陵反而开始慢慢整理。
一次只扔一点。
过期的药,坏掉的电器,不能再穿的衣服。
他没有说用了多少年才把屋子收拾成梁宜舟第一次看见的模样,但她望向这个干净得近乎空旷的客厅,忽然明白,整洁有时候肃穆得是另一种沉重和静谧。
是一个人在童年的记忆里反复确认,哪些东西可以放下,哪些暂时还不行。
“那个阳光房呢?”梁宜舟好奇问,“是自己搭建的吗?”
“我父亲搭的。他总说以后要在里面种菜,因为我妈妈老说现在很多蔬果都打了农药,担心吃了不健康,不过实际只种活过一盆小葱,心有余而力不足。”
梁宜舟轻轻笑了一下,心生羡慕,他在健康、温馨的家庭里长大。
“听起来跟我外公有点像,我外公也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会点。”
“可能父亲都这样。”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让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只有悲伤。
窗外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滚轮在地砖上发出持续的轻响。
梁宜舟坐在地毯上,手还搭在那只小鹿杯上,一时不敢动。
她想起叶朝陵说,母亲觉得吃东西香的人有福气;想起他不喜欢酸的,吃红豆沙却很慢;也想起电影里他问,如果找不到一个人,该寻找多久。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失去。
他只是从来没有拿自己的失去,要求任何人心疼。
“对不起啊。”梁宜舟说,“那天我不知道情况。”
叶朝陵摇头:“不用道歉。”
“我以前还说你事事顺利,嘲讽说你回温暖的别墅大家庭。”
叶朝陵反过来安慰她:“你那时候不知道情况,没有怪你。”
“不知道也不能乱说。”
“那我接受这一次道歉。”叶朝陵把相册合上一点,“不要把以前所有的话都拿出来重新审判自己,又没有受害者,我从来没有被你这些话伤害到。”
梁宜舟低下头,手套上沾了一层很淡的灰。
“陈老师和叶老师,是我父母很多年的朋友。”叶朝陵继续说,“叶老师和我父亲在一次工作中的应急保障里认识,后来一直有来往,算是战友。陈老师和我母亲也很熟。”
“所以你父亲出事以后,他们就一直照顾你?”
“一开始只是帮忙。母亲住院的两年,我在医院和这里两边跑,很多手续都是他们处理。后来母亲去世,我就搬去了玫瑰栖院。”叶朝陵很感激的说,“他们非常尊重我,爱护我,也很有边界,在他们家接住的这几年,我过得其实很不错。”
“陈屿那时候多大?”
“很小,他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哥哥,非常高兴我的到来。”
“所以他一直喊你哥。”梁宜舟好笑道,“以为多个人陪他玩,陪他闯祸,分摊火力,没想到是个学霸帅哥,幸好他没有难为你,反而是很喜欢你、崇拜你。”
“嗯。”
梁宜舟想起照片墙上那半步距离。
确实也谈不上生疏的感觉,如同叶朝陵所说,只是一个突然被放进别人全家福里的孩子,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站,尊重、爱护,但是有边界。
“那叶院长跟你同姓,别人就误会了。”
“对。叶老师对我很好,外面的人喊错时,他也不会特意解释。久了以后,我也会喊他叶老师或者叶爸爸。”叶朝陵看向她,“那天在小区门口,我不是想用这个称呼欺骗你。”
“我知道。”
梁宜舟说完,觉得轮到自己了。
她把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叠在膝盖上。
“那我也要更正一下我的人物设定。”
叶朝陵安静等着。
“我没有私人司机。以前跟你说,司机送我去学校容易惹人议论,其实我爸爸就是司机,他给别人开车,送我上学也是顺路,用的还是别人家的车。”
“嗯。”
“我妈妈也不会管我吃不吃垃圾食品。因为我的亲生妈妈已经去世了,陈艳是我继母。她连我有没有按时吃饭都不一定知道,更不要说控制饮食,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灰姑娘的人设,陈艳过得也很辛苦,对待我算是不错的了。”
叶朝陵仍旧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梁宜舟越说越觉得那些谎话荒唐:“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人安排我的行程,也没有人怕我被拐走。回家坐牢是真的,只不过不是被保护得太好,是我不想回去,回家不是要去米线店帮忙端菜、洗盘子,就是得教我弟写作业,都很痛苦。”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最难听的部分也说了出来。
“我读大学以后的生活费,有时候也需要自己赚。家里的米线店原本是我外婆留下的,产权在我名下,可我回去帮忙还是要先问清楚按不按小时算钱,倒不是我好心,只是觉得陈艳也是辛苦在维持生计,也没真的少我吃的、穿的,学费尤其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