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最后传到四个人的小群里。
梁宜舟悄悄点了保存，却发了个“嫌弃”的表情。
入口处可以领取一盏没有装饰的素纸灯，沿街每完成一个非遗摊位的体验，就能得到一枚花片，贴满以后可以换一张祈愿签。
程如梨选择了兔子灯，季来之拿了一盏老虎。
梁宜舟在一堆灯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尾淡蓝色的小鱼。
“这个。”
叶朝陵看了眼：“不选公主灯？”
“哪里有公主灯？”
“那边，戴王冠的。”
梁宜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纸灯上果然画着一位夸张的卡通公主，裙摆比身体大了三倍。
“太幼稚了。”
“还好，我喜欢。”
“小鱼有生命力。”梁宜舟抱紧灯杆，“而且会游走，不用困在城堡里。”
叶朝陵没有再逗她，替她检查竹柄有没有毛刺，才把灯递回来。
他自己选了一盏最普通的白色玉兰灯。
四个人先去做拓印，又在剪纸摊前耗了很久。
梁宜舟剪出的蝴蝶左边翅膀大，右边翅膀小，展开时像是刚撞过一面墙。
叶朝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挺好看的。”
“你不要什么都夸。”
“没有夸。”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是很像真的蝴蝶，真的蝴蝶翅膀不会完全一样。”
梁宜舟被他说服了，把那只不对称的蝴蝶贴在小鱼灯尾巴上。
轮到叶朝陵，他只剪了一个很简单的圆。
梁宜舟忍不住问：“这是月亮？”
“本来想剪苹果。”
“……”
“失败了。”
梁宜舟笑得差点把灯上的花片抖下来，“居然有你不擅长的事情。”
叶朝陵也不生气，拿过她的灯，把那轮不知道是苹果还是月亮的圆贴在鱼眼旁边。
“这下它能看清路了。”
下一个摊位是皮影体验。
幕布后只够两个人操作，程如梨和季来之抢先进去，选了一出最简单的《龟兔赛跑》。兔子在季来之手里跑得四肢打结，乌龟则被程如梨举得满天乱飞。
围观的小朋友笑成一片。
“这是现代改编。”程如梨在幕布后解释，“乌龟掌握了飞行技术。”
“那兔子为什么倒着跑？”梁宜舟问。
季来之回答：“它尊重对手，决定退回起点。”
好好一则寓言，被他们演得毫无教育意义。
轮到梁宜舟时，她不肯选公主和书生，拿了一尾鱼的皮影。
叶朝陵拿起另一尾。
两条鱼隔着幕布游了一圈，没有情节，也没有台词。
梁宜舟操纵小鱼往前碰了碰，叶朝陵手里的鱼便跟上去。她忽然转弯，他也随之转弯，始终留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怎么一直跟着我？”她隔着幕布问。
“我跟着你的剧本演。”
“我没有预设剧本。”
“那就即兴。”
梁宜舟把鱼影藏到一片水草后面，叶朝陵没有立刻追进去，只停在外面。
等她自己重新游出来，他才继续并肩。
短短两分钟，程如梨在外面看得比完整爱情电影还投入，结束时甚至带头鼓掌。
“特别好，有一种艺术片的感觉。”
梁宜舟走出来：“你刚刚不是还在演会飞的乌龟？”
“艺术不分流派，大俗大雅你懂不懂啊。”
人群在桥边忽然拥挤起来，梁宜舟护着灯避让，鱼尾还是被旁人的背包拉链勾开一道小口。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痕，语气有点可惜：“早知道就选结实一点的。”
叶朝陵把灯接过去，向摊主借来透明胶带，从内侧一点点贴好。
“还能看出来一点。”梁宜舟说。
“不影响使用。”
梁宜舟感慨：“新拿到就破了，也不太吉利。”
叶朝陵把电子烛重新打开，蓝色鱼身仍旧透出柔和的光。
“灯是纸做的，本来就会破。”叶朝陵说，“我们共用拥有过就很有纪念意义了，以后每次看到花灯，我想我都会立刻想起你。”
“也是哦。”
梁宜舟不再挑剔，把修过的小鱼灯抱回怀里。
沿河的风渐渐变大，灯里的电子烛光一明一暗。
季来之去排一家网红冰淇淋，程如梨执意陪他，临走前冲梁宜舟挤眉弄眼：“我们很快回来，但是也可能没有那么快。”
梁宜舟假装没听懂：“我要原味的。”
“知道啦，给你们留足够的独处时间——和冰淇淋！”
人一走远，周围忽然安静了不少。
梁宜舟和叶朝陵沿河慢慢走，花灯的倒影落在水里，被游船划成细碎的颜色。
梁宜舟问：“你会不会觉得他们俩很吵？”
“还好。”
“你对谁都还好。”
“对你不是。”
梁宜舟抬眼：“对我不一样吗？”
“嗯，别人不理我，我不会在意，你躲我的时候，我的状态不太好。”叶朝陵淡淡说，“我也不想情绪被你牵着走，但是明知道你躲着我，我又不想打扰你，感受更差。”
“怎么还记仇呢。”
“只是说一下，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梁宜舟用小鱼灯轻轻撞了一下他的玉兰灯，纸面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那现在呢？”
“现在很开心。”
梁宜舟轻轻一笑：“那就足够啦。”
河岸中段有一棵很高的祈愿树，枝条上系满彩纸签。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提醒可以写给自己，也可以写给同行的人，不要写姓名和联系方式，免得被人拍到网上。
梁宜舟贴满花片的体验卡还换到了一只小鱼挂件，她随手扣在背包拉链上，小鱼尾巴走两步便晃一下。
梁宜舟握着笔想了很久。
将来找到有前途的工作，保研也可以，这样她可以多多兼职。
以后升职、赚钱、自由、感情和生活顺利，都是她平时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可灯光晃过叶朝陵的侧脸，她落笔时，只写了一句。
幸福一点，幸运一点。
写完以后，她迅速将纸签折起来，像是藏住了什么不适合被看见的心事。
叶朝陵那边也已经写好。
“不许偷看。”梁宜舟说。
“嗯。”
“你答应得这么快，显得我很想看。”
叶朝陵问：“那你想看吗？”
“不想。”
叶朝陵轻轻笑了下，把纸签交给她：“那互相帮忙挂？”
“你不是说不想看？”
叶朝陵想了想：“我刚刚没说。”
梁宜舟接过来，纸签没有折，墨迹已经干了。
愿梁宜舟平安自由。
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忘记了要说什么。
叶朝陵拿走她手中折好的那张：“交换。”
“我写得很普通。”
“没关系。”
他拆开，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安静了几秒。
梁宜舟故作轻松：“怎么，我们两个都没有写感情长久、永不分手，是不是不太吉利？”
“为什么一定要写这些？”
“情侣不都这样吗？”
叶朝陵将她的纸签重新折好，声音被沿河的风吹得很轻：“希望你自由、平安，比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重要。”
梁宜舟鼻尖发酸，嘴上却不肯认输：“这句话很适合分手的时候说。”
“明明是美好的祝福。”
“以后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叶朝陵看着她，不愿意轻易说出“永远”。
“我会。”叶朝陵说，“但是今天先认真喜欢你。”
梁宜舟低下头，把他的愿签系在一根不高不低的枝条上。
叶朝陵也把她的愿签系在旁边。
两张纸被风吹向不同方向，又会在风停时慢慢靠近。
工作人员从树下经过，提醒他们闭园以后纸签会统一回收，想留作纪念可以先取下来。摊主听说他们约好了明年再来，便找出两个牛皮纸小信封，说愿望由写下的人先保管，等下一次花灯夜再交换拆开，不然就不灵了。
梁宜舟嘴上说封建迷信，手上却把信封口压得很严。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我不喜欢等车，但是今天可以慢一点回去。”
“好。”
“冰淇淋也可以再等等。”
“会化掉的。”
“那让他们先吃。”梁宜舟笑说，“可能本来也是想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两个人继续沿河往前。
经过放水灯的台阶时，有个小女孩蹲在母亲旁边，双手护着一盏荷花灯，反复确认灯不会沉下去。
叶朝陵停了半步。
梁宜舟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追问，只把小鱼灯往他那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