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古代现代,见老板都得打扮得人模狗样。
院内铜漏滴答,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地坠入耳鼓。
将舒窈心底那份煎熬,无限拉长。
能不能给这铜漏调个静音模式?
这破玩意儿在发明的时候没考虑过用户体验吗?
舒窈欲哭无泪。
蓦的,门外传来一阵膝骨触地的闷响。
随即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扉:
“万岁——”
四下里,卫官内侍、侍从仆妇齐刷刷跪伏在地。
个个额头抵地砖,大气不敢喘。
舒窈垂首肃立,每一寸肌肤都绷紧着。
门被无声的推开。
一道绛紫身影骤然侵入视野边缘,逆着天光,投下牢笼般的阴影,将舒窈锁死在幽暗里。
她垂着眼。
龙袍下摆的暗金绣线在光影里蛰伏游移。
视线艰难地上爬,掠过劲窄腰身,落回腰间悬着的玉佩。
佩玉轻撞,发出泠泠清音。
“免礼。”年轻的声音响起,不是那日屏风后的沉静腔调,而是雪霁檐下的轻滴,渗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萧承璟的视线如有实质,甫一落下便钉在她颈间结痂处。
舒窈顿觉痂口一刺,无端地有些抽痛。
那目光缓缓逡巡,最终定格于她发间的插梳,审视中暗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寻。
这凝视迥异于舒窈惯见的纨绔子弟。
它并非流连皮相,倒像是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一把破梳子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梳子上有东西?
疑惑堵在心口,舒窈直起身子,竭力平稳语调:“谢陛下。”
“姜卿在理东境文书?”那声音再次响起,离得更近了些。
舒窈心头猛地一悸,微微抬眸。
却见萧承璟把手地搭在了案角。
那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光洁圆润,透着不必操持劳役的清贵,又压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力道。
“回禀陛下,是。正按郡县归置。”舒窈将眸子垂得更低,低到只能瞧见自己裙裾下的鞋尖。
萧承璟没有像她往日应付的那些贵胄那样,用权势强逼她抬头。
他就那样站定案边,一言不发,叫舒窈捉摸不透。
无声的逼迫,比质问更磨人。
舒窈盯着鞋尖,凭着不能让老板冷场的社畜本能,硬着头皮汇报道:“陛下容禀。臣女到此三日,已初步清点此间文书,按地域、年代、类别分置。待日后……”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极细微的窸窣自身前漾开。
原是萧承璟袖底微动,正捻转着什么物件。
舒窈霎时绷紧脊背,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领口里去。
她怕萧承璟手里的物件是她的铜印,又怕不是。
正自煎熬,萧承璟的声音蓦地劈开她尚未收尾的报告:“这些旧案之中。”他语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似是忆起什么旧事,近乎呢喃道,“可曾见有关于崇文馆的记载?朕记得,彼处收容过些异国子弟……”
崇文馆?
那不是晋国皇子公主还有她小时候上学的地方么……
回忆浮起,舒窈无意识地抬眼。
目光猝不及防撞进萧承璟眼底。
那双眼凝若寒潭,无需流露半分戾气,便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矜贵。
此刻,那潭底却似有幽光跳动,沉沉地锁住她,竟似在等她的回答。
舒窈心口猛地一缩,慌忙垂睫,视线急落。
正跌入他摊开的掌心。
那枚小巧铜印静静躺卧其上,冷光刺目。
果然是她的钉钉打卡!
梁帝怎么还揪这烂梗不放?!
舒窈蹙眉。
电光石火间,灵机乍现。
梁帝捏着铜印不放,又追问崇文馆的事……
一定是还在怀疑她和晋国余孽的关系!
思及此,舒窈顿觉梁帝荒诞至极。
就因为她幼时在崇文馆里,和晋国皇子公主一起上过学,就怀疑她和晋国余孽有关系。
皇帝疑心病都那么重的吗?
无论如何,此刻接话就是蠢。
舒窈压下喉头那股荒诞,职场套话信手拈来,糊弄道:“回陛下,此间多为民政存档,关乎黎庶生计、钱谷流转。臣女精力尽在梳理诸郡田亩丁口、赋税徭役、漕运仓储诸项卷牍。至于宫苑内署,如崇文馆等。”她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务实者的恳切,“尚未深查。案牍浩繁,需待日后细索。陛下若需,臣女必当优先查核。”
见舒窈全然投入于差事的模样,萧承璟眸底那一隙柔光,嗤地一声寂灭无痕。
一声极轻的叹息,无声地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舒窈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梁帝……好像很失望?
他失望什么?
失望没坐实她晋国余孽的罪名?
还是……失望别的?
萧承璟目光掠过周遭垂首屏息的侍从,又落回舒窈发间的插梳。
喉间似乎有什么滚了滚,终是咽了下去。
“罢了。”那声音敛尽波澜,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方才那一问,真的只是兴之所至。
“不过是些前尘旧事,随口一问。”说罢,袍角微动,转身便向门口行去。
行至门边,脚步却是一顿。
萧承璟指尖划过门框,指腹缓慢地抚过木纹,似要将那无从言说的沉滞刻进其中。
门外的天光将他侧影拉长,投在门槛内的青砖上。
片刻后,萧承璟攥紧手指,利落地跨出门槛,彻底没入廊下正午暖阳之中。
卫官内侍、侍从仆妇如蒙大赦,肃然躬身相送。
门缓缓合拢。
舒窈盯着门板,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九五至尊,来这个破地方……
就为问一句她是不是晋国余孽?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等等!
舒窈肩头一耸,一股寒意啃咬上来。
梁帝这么小题大做……
为什么要把能帮她逃跑的文书,交给她这个有逃跑前科的人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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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窗漏
吗?……
梁军中军帐,静得落针可闻。
文武朝臣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陛下。”一位须发半白的文臣踏出班列,是门下省的冯侍中,“新附晋土,余烬未熄。”他抬起眼皮,眼里满是忧心,“礼国质女姜氏,长附晋国十数载,心思难测。如今……竟安置在文书别院?还许她翻阅旧晋文书?”他喉头滚动,竭力咽下更重的谏言,“臣恐此举,徒惹非议……亦恐此举养虎遗患。”
冯侍中话音刚落,刑部的张侍郎出班道:“臣附议!陛下明鉴!”嗓音尖利得刺耳,像是憋着股没散尽的郁气,“姜氏何等狡猾,兵乱之际,竟能金蝉脱壳。若再容她掌理旧晋文书,以其心智,必窥其隙,再谋脱逃。恳请陛下严加管束,或另遣忠直干员督责!”
御座之上,萧承璟缓缓扫过群臣:“卿等所虑,朕知之。”他声线沉稳,指节笃地叩了下御案,震得人心尖一跳,“姜氏久居晋宫十五载,深谙旧晋事务。晋地初定,旧档堆积难辨真伪。留其勘校,是为取其熟稔之便,立新治之效。
“至于礼国……”他话尾悬着,声音沉了半分,“晋室骤亡,礼国难免惊疑。姜氏乃其君女,质于晋而为我所得。若苛待之,恐寒礼国之心,徒增边衅。今令其安居别院,略尽薄职,亦是向礼国昭示朕之仁厚,安抚其心,稳我西陲。此非优渥,乃羁縻之道也。”
“诸卿若觉不妥……”他刻意拉长调子,目光扫过冯、张二臣,“莫非有更妥善之人选,能兼具熟稔晋事与安抚礼国之效?抑或……诸卿愿亲赴文书别院,代朕厘清旧晋文书?”
二臣面色骤变,额角渗出细汗:“臣惶恐……”
与此同时,文书别院。
门扇吱呀轻启,内侍总管崔尽忠捧着檀木托盘飘身进来。
通身谄媚气派,竟叫满室沉凝,陡然活了三分。
“姜娘子安好。”崔尽忠眼皮微掀,眼风不着痕迹地在舒窈面上一溜儿,“圣上怜娘子连日伏案辛苦,笔砚劳神。”他将托盘举过头顶,“特命奴才奉上澄心堂玉宣十函,秣陵紫玉毫一匣,并徽山古墨、邕宁端砚各一具。”
言罢,他掀起杏黄云锦的一角,露出盘中珍宝。
件件皆是文林魁首,远非文书别院中尘封的秃笔糙砚可比。
崔尽忠掂量着这些物件,心知虽打着公务所需的旗号,但其品质之精远超寻常。
不由疑惑,今上御极八载,何曾对谁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关照?
“谢陛下恩典。”舒窈颔首致谢,目光在那价值不菲的纸墨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娘子折煞奴才了。圣上亲择之物,显见圣心独重娘子掌理之机要。”崔尽忠颊边笑纹又深浓了几分,甜腻得几乎能沁出蜜来,“娘子若有难处,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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