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钧之力无声碾过整座大帐。
帐内所有兵卒、文吏,连同刑部侍郎与赵俨,都齐刷刷矮下半截。
发出一阵骨肉与冻泥交撞的闷响。
死寂中,唯余鲁小郎压抑的喘息和炭火盆里偶尔的噼啪。
舒窈胸中洋溢的激辩之气,硬生生堵在喉头,下意识想回头。
残存的理智疯狂地咆哮,终是垂下眼帘,死死盯住地面。
余光里,几名青衣内侍无声地涌入,在帐门与公案间,竖起一扇紫檀屏风。
屏风上隐约绘着云山雾海,隔绝了内外视线。
随后,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风雪寒意,行色匆匆地绕过屏风,落座主位。
“都起来吧。”屏风后的声音,年轻,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穿透薄绢,落在刑部侍郎身上,“张卿,接着说。这无主之质之论,朕听着……倒新鲜。”
后三个字,落得极轻极缓。
“陛…陛下!此女狡辩,妄称……”刑部侍郎伏在地上,官帽歪斜,声音抖得不成调。
屏风后的人出言打断:“姜氏。”
舒窈顿感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刺穿紫檀屏风的阻隔,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简单的看,更似一种深入骨髓的搜刮。
视线寸寸下移,在她颈间未愈的伤口逡巡,顺着不肯塌软的腰线滑落,最终凝在她绷得发白的指骨关节上。
不要慌!
舒窈愈发用力地攥紧手掌,指甲刺入掌心。
咬死无主之质这个程序漏洞,逼梁国走国际流程,能拖延一点时间是一点……
“你方才言道,晋国已亡,新主未定,你身为无主之质,梁律无权审你?”萧承璟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
一句梁律无权审你,像根冰锥,猛地扎进舒窈骨缝里。
这语气,哪里是讨论法条,分明是大老板压力公司刺头:“小姜啊,你这小反抗还挺别致,解释解释?”
舒窈齿关紧咬,缓缓屈膝,寸寸向地上坠去。
膝头触地的刹那,她强迫自己开口:“口不择言,伏乞陛下恕罪。”
屏风后,漏出一声轻笑,浅得像羽毛搔过心尖,叫人辨不出喜怒。
接着,嗒的一声脆响,似有物件落在桌案上。
搭在案沿的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捻转着一枚小巧物件。
物件在萧承璟的指间翻转,偶尔泄出一点金属的幽光。
冷光透过朦胧的纱绢,刺得舒窈心头一跳。
那不是她的密押吗?
怎么会在他手上?
“口不择言?”萧承璟拖长声线,像猫儿伸了个懒腰,“你这密押甚是玲珑,朕代张卿问一句,刻纹何解?”
他问这个做什么?
是要替那侍郎做实她勾结余孽的罪吗?
舒窈垂下眼睫,将那眼底翻涌的无奈锁进暗处,声气松懈,认命般自嘲道:“回陛下。不过是想留个念想罢了,做个富贵闲人,游山玩水,到一处,便钉下一块到此一游的牌子。陛下明鉴,若是此物有用,昨夜便该是生路,而非将军的线索。陛下信与不信,它……也就这点分量了。”
“游山玩水……倒是个雅趣。”萧承璟咚地将铜印掷在案上,“姜氏,朕问你,你可想回礼国?”
回礼国?
浑身血液轰地冲上颅顶。
却见赵俨默不作声地走到春桃和鲁伯祖孙身旁。
舒窈舌尖抵住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想字。
梁帝……会放她走吗?
如果肯放,为什么让赵俨无损生擒?
如果肯放,为什么在她抓住程序漏洞时突然现身?
舒窈恍然明白过来。
梁帝根本不在乎什么程序正义,他就是程序正义本身。
他的意志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是形式大于实质。
她阖眸,彻底封死眼前的光亮,额头叩向泥地:“陛下明鉴,故土已如隔世烟云……”她顿住,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昨夜奔逃,只为求生……蝼蚁之命,但凭陛下圣裁。”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泪挣脱束缚,砸落泥里,洇开一小团深色,转瞬即逝。
舒窈告诫自己。
记住今日的屈辱!
记住这屈辱来自谁!
乱世强权又如何?
狂潮终有退去时,铁壁也有罅隙日。
熬着,总会有逃出生天的那一刻!
屏风前,舒窈看似匍匐的身影,似一盏烈酒。
萧承璟欣然饮下,胸腹间腾起滚烫的餍足,几乎要喟叹出声。
“你既愿栖身于梁……”他微顿,引古喻今道,“昔者,齐桓公不咎射钩,反委国政,成其霸业。此乃法外用人之器量。”随即转为不容置疑的谕令,“朕亦法外用人。你聪慧机敏,又熟晋宫旧务。朕便予你入文书别院,为客卿,勘校晋国旧档。此乃你的安身之所……望尔莫负。”
“赵俨。”
“臣在!”赵俨沉声应道。
“此事由你督办。”
“臣…遵旨!”
赵俨心头一凛,实在不解陛下为何要对质女如此逾格相待。
又是严旨不可损其分毫,又是特设文书别院指其为客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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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文书
文书别院,西厢房内。
望着堆积如山的纸页,舒窈心底的嘲讽咕嘟咕嘟直冒泡。
她是命里缺班,还是怎地?
穿越成公主也躲不过当文字搬运工的命运。
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作叹息。
舒窈眼波流转,打量起这方新囚笼。
一盏铜灯台,一套榆木桌椅。
桌案左右各杵着的一名赵俨派来的健壮仆妇。
舒窈心下冷笑。
格子间差,老板更差。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案左侧的健妇,见舒窈神思恍惚。
按捺不住,大手一抬,食指叩在摊开的卷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舒窈不得不收起心思,捻开一册泛黄卷宗。
麻木地读着,像扫描一堆无意义的代码。
无意间,一行不起眼的小注映入眼帘:
……北向三十里,抵青石渡口,接鹿肠小径,可通邻县……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指尖微不可察地快了几分,又翻一页:
……本县西枕伏牛山,有羊尾沟斜插其中,樵夫常行……
再一页:
……栖霞岭东麓,有废弃盐道,临海……
青石渡口……鹿肠小径……伏牛山……羊尾沟……栖霞岭…
…盐道……
一串串再寻常不过的地名,冷不丁地激活了舒窈的社畜本能。
前世,作为文案牛马,她最擅长的就是,从杂乱文件中,整理出关键信息。
眼下这些零碎的地名,她只要稍作拼凑,就拼出一副逃出生天的地图。
一旦地图成形,她逃出去的概率将大大提升!
不待舒窈念头转完,左侧健妇耐不住性子,嗓门拔高三度:“叫你理便理!磨蹭甚么!”一边说着,一边摇撼起舒窈持卷的手,纸页哗啦翻飞,显见一刻也容不得她喘息,“白眉赤眼坐在这儿发梦不成!”
恰在此时,门外廊下靴声橐橐,由远及近。
房内三人俱是一凛。
两名健妇瞬间绷直了腰背,脸上强横之色褪尽,只剩下惊惧与恭顺。
慌忙退至墙边,两名健妇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并未开全,也未有人进来。
赵俨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舒窈握笔的指节骤然绷紧,变得惨白。
赵俨怎么来了?
他来干什么?
铜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将军。”舒窈扬声打破了寂静,“春桃和鲁伯他们怎么样了。”
话音,初时听还算平稳,细辨之下,有一丝执拗在尾音里发颤。
赵俨眉峰紧锁,狠狠剐过舒窈颈间,仿佛又见那日石棱破肤的决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活着。”
舒窈让他盯得心头发紧,悬着的笔是半分也不敢停。
犹豫片刻,垂着眼睫,盯着纸上未干的墨痕,问道:“将军来此,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良久,舒窈才听赵俨道:“三日后,圣驾亲临,检视文书。”
三日后。
天光未明,两名健妇便不由分说将舒窈从被褥中拉起,一番盥洗梳拢。
素绢衣裙是浆洗得格外挺括的,腰间束带是勒得格外利落的。
连许久未染钗环色的青丝间,都添了一柄桃木插梳。
插梳绛色光润,斜斜一点乌云里,倒比金簪玉钿更添几分天然趣致。
笑死。
舒窈望着镜中倒影暗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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