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能让姑娘叫人抓了去。
春桃狠狠撞开木门,瘦小身影曝于惨淡天光下。
挺直脊梁,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气力,呐喊声几乎撕裂喉管:“我乃礼国公主姜舒窈!放过我的婢女,我随你们去!”
舒窈心头猛地一沉。
春桃这傻丫头……
赵俨盯着骤然现身的少女。
满面尘灰,粗布旧衣,身形乍看略似公主。
然眸中惊惶过于外露,远无天家贵女的隐忍沉静,反交织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意。
赵俨眼梢微动,眼风掠过塔楼垛口旁。
被亲兵摁着的鲁伯头颅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
赵俨很是不屑春桃的李代桃僵,心底掠过一声嗤笑。
目光不在春桃身上停留,精准地钉入门后。
一丝杀机悄然漫上眼底。
右掌平举,食指一动。
列队门前的十余柄长刀应声出鞘半尺,杀气如有实质地贯入门内。
十余玄甲迫至眼前。
舒窈知道再不动手,只怕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咬破下唇,用剧痛逼出一线清明。
电光火石间,生擒二字劈开灵识。
舒窈指如疾电,从墙根抠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片。
“别过来!”她嘶喊着踏出一步,手中石片尖锐的棱角,死死抵住颈侧命脉,指节因用力泛起惨白。
“将军!”她目光迎向赵俨,“再近一步,我立刻自绝于此!看你如何复命!”
石棱微旋。一缕刺目的殷红倏地蜿蜒,滚落颈项。
门外,赵俨左掌猛地向上一扬,作止势。
刀光敛没,杀气骤止。
赵俨威压未松,眼光刺向春桃。
眼神即是命令,近侧两名兵卒如猎豹扑出。
一卒反绞春桃双臂,另一卒捂住春桃口鼻。
“姜氏!”赵俨的声音压得极低,“收起这套寻死觅活的把戏!”目光钉在舒窈脸上,“陛下严旨,要你毫发无损!你伤己一分?”冰冷的视线射向春桃,“她代受百倍!”
“你敢自裁?”他字字阴寒刺骨,“本将便令这婢子与那老叟,寸磔而死,曝尸荒野!教你黄泉路上,也走不安稳。”
“此刻,弃石滚出!”他语锋一转,威压更甚,“三息计数!”
“一!”
这一息剜心蚀骨。
舒窈扣紧锐石的手指剧烈颤抖。
然。
下一瞬。
手指停止了颤抖。
舒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忽地冷静下来。
“二!”
舒窈霍然抬首,厉声截断赵俨:“将军方才说的可是毫发无损?!”
赵俨瞳仁骤然一缩。
万不料舒窈会生出此问。
不待赵俨回神,舒窈已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石片狠狠往颈里一送,鲜血登时涌得更急。
“既如此!将军若敢伤春桃一根指头,或动鲁伯祖孙半根汗毛!我立刻让这伤再深半分,看将军如何复命!”
“你!”赵俨盯着她颈间那抹刺眼的鲜红,喉间滚出低咆。
见此情景,钳着春桃的兵卒,手下力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舒窈心腔狂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不为难将军,只要将军以项上人头担保。保这三人性命无虞。我可以跟将军走……”
她微微偏头,露出那道刺目的伤口,另一只手像是带着某种暗示,轻轻抚过伤口边缘渗出的血珠,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悸:“我要亲眼见到他们与我同车押走!还有鲁小郎,立刻派大夫给他诊治!若让我知道他们有什么事,哪怕只是少了一根头发……”
她猛地抬眸,眼睛直勾勾盯住赵俨,语速陡然急促:“我今日能自戕,明日便能撞墙,后日更能绝食。”
赵俨视线亦死死攫住舒窈。
陛下严旨……
数息之后,他面皮抽动,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本将应你!”
“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警告,砸向舒窈,“你给本将听真了,他三人的苟活,只在你不生事不寻死的前提下!你若敢有一丝异动,休怪本将将他们挫骨扬灰!”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朝亲兵厉声喝道:“传令!塔楼那老小,还有这贱婢,一同押入随行车队!即刻给那病秧子寻个大夫!”
“至于你……”赵俨绷紧下颌,咬牙切齿道,“记住你的话,也记住本将的话!立刻弃石!”
铛啷。
锐石自脱力的指尖漏下,闷声砸入泥泞,溅起数点浊浪。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摔碎在尘土里,洇开湿痕,瞬间了无踪迹。
唯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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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审判(文案剧情)
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麻布裹着粗粝的皂角狠狠揉搓着皮肤。
负责清洗的手力道极大,每一次搓揉都似要揭下一层皮。
舒窈身上的泥土和血渍被蛮横地剥离。
舌尖死死抵住齿关,指节在桶沿掐出深痕。
套上囚衣,舒窈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兵卒,架着胳膊拖行。
穿过肃杀梁军大营,来到一处临时辟作公堂的军帐内。
大帐内灯火通明,主位坐着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
面色端凝刻板,眉宇间带着久历刑狱的阴鸷。
舒窈悄悄望向主位。
目光一扫,又瞧见下首坐着紫袍金带的赵俨。
再转眼,堂下捆着春桃和鲁伯祖孙。
这架势……是要审她?
“大胆姜氏!”主审的刑部侍郎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帐布都颤了颤。
“晋国覆灭,王纲解纽,你身为羁押之质,本当静候天朝发落!竟敢私启密道,趁乱脱逃!更将此等要物交予晋籍老仆!”说着,刑部侍郎探手从案上抓起一张纸,两指一拎,将舒窈留给鲁伯的蜜押印文高高亮起。
纸上拓着四个大字,钉钉打卡。
舒窈眼皮一跳。
早知道会有今天,就不玩梗了。
怪尴尬的……
不等回应,刑部侍郎又猛拍一记惊堂木:“说!可是暗通前朝余孽,图谋不轨?!”
兵卒大掌猛地按向舒窈肩头。
肩头剧痛,舒窈被这股狠力压得向深躬,几乎就要栽跪在地。
她才不跪呢!
舒窈拧肩缩身,将那股冲力卸向下方,硬生生撑住了这躬身的姿态。
脊骨竟比站立时绷得更直。
她霍然抬头,眸光直刺堂上:“大人说我叛逃?是!我是逃了!可昨夜什么情形?大人不知道吗?火光冲天,乱箭横飞,屠刀都砍到质子府门口了!我不逃?难道还留着等死吗?!”
“至于地道?”她眉梢微动,眸底一片坦荡,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仿佛她所陈句句皆是实情,“那地道自我踏进质子府的第一天就在。是晋国自己留下的疏漏。我若真的想逃,何须等到昨夜?!”
“勾结余孽?”她目光灼灼地扫过角落的鲁伯和鲁小郎,“大人倒是告诉我,凭这一老一小,如何做得了余孽?!兵荒马乱,眼看他们遭难,我拿出点值钱物件,大人便说是通敌?这
密押引来的是接应吗?分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它是我叛逃的铁证,还是不慎露出的破绽?!”
刑部侍郎被她劈头盖脸的反诘,噎得气息一窒,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巧言令色!纵使地道非你所造,趁乱脱逃亦是重罪!你身为晋国质女,此举无异于叛离,按律当重处!”
“晋国质女?”舒窈眼底寒光凝聚,唇角却勾起一弯清浅的笑意,“原来大人知道我是晋国质女。”她将腰脊挺得更直,“我奉君父之命于晋为质!食晋粟,衣晋供,居晋所,确实是晋国之质!”
她眼波流转,似有天大疑惑:“敢问大人,如今晋国何在?梁国灭晋,威服四海,我敬服。然——”她声音陡然拔高,“梁国可曾遣使告知礼国,藩主已亡?可曾发国书,定我归属?可曾昭告天下,承袭晋国对我之权责?”
刑部侍郎被她问得一滞,强辩道:“天下皆知梁已代晋,王都尽归陛下掌控,你自然……”
“自然什么?”舒窈上前一小步,“大人熟读律法,应当知晓,我非晋臣,亦非梁民!梁国律法,管得了梁国子民,管得了归附之臣,却无权审一个……”
她倏地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赵俨,一字一顿道:“无主之质!”
赵俨端坐如钟,面上波澜不惊,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蜷紧。
“放肆!”刑部侍郎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妖言惑众,强词夺理!你……”
话音未落,帐帘被掀开。
帐外风雪裹着冰渣,轰地灌入帐内。
“陛……”帐边边的刀斧手惊骇失声,钢刀哐当坠地,五体投地砸向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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