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芈渊毫不迟疑的答应,伸出手又想捏她的脸,“都给你做衣裳,一个时辰换一套,撕坏了也不可惜。”
他又满嘴胡言。
阿姮躲开,他的手扑了个空。
她红着脸咯咯笑起来,“你这个昏君......”
接下来的话被啧啧作响的吻声取代。
矗立门外的侍卫一脸呆板跟木雕似的,细看红了耳根。祝让凭栏思乡,惆怅的感叹,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郢都。被国君骂了一声“滚”,所有人都知趣的滚下了楼。
几天后,芈渊带王卒和越人使者另外开动了一艘船,沿着云梦湖的几个入湖口探察水情,以备来年和吴人在水上作战。
芈渊走前,给阿姮交代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今年的夏祭,将在云梦城举行。届时行宫修造好,随国君出征的卿大夫和仲其箕率领的三军都将到云梦城来参与国君祭祀。
薄媪不在,夏祭和祭祀的一应安排都落到阿姮头上。
芈渊走后,她就着手开始准备祭酒和祭物。一旦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很快,芈渊一行人在东夷的水泊上巡弋了一圈,即将返回。
一日,阿姮跟一个行商采买夏祭用的物品,约定在云梦城里见面,仲其轸避开祝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发生行院的事情后,仲其轸被芈渊带走审问,她和祝让都以为仲其轸死了。
阿姮大惊失色,伴随她的一声尖叫惊呼,仲其轸“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以额叩地。
“姮夫人!求您、救救申先生!”魁梧的汉子满脸羞惭,朝她砰砰磕头不止,额上顿时鲜血直冒。
祝让听到动静,从栏杆处翻上来,难以置信的喊道:“仲二!”
大王没有杀他。
震骇远远大过惊喜,但是刀子抽了出来,仍迟迟不愿落下。
“大王早已取走了我的命。你们随时可以杀我,我引颈受戮,死不足惜。只求姮夫人救申先生一命!求您!”仲其轸流泪哀求。
“申先生不是早就回去了吗?”远处的湖水和青色的天际在眼前晃了一下,阿姮眼前一晕,不敢相信的质问。
她话音刚出口,猛然意识到,他知道申叔偃到云梦城来找过她。
楚王早就知道!
知道她对他的隐瞒,知道她又骗了他!
阿姮的脸庞陡然变得比雪色还要苍白。
他早就知道,然后,不动声色的抓走了申先生。把她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情。
“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姮颤抖着声音厉声发问。
“都怪我这个不忠不义之人......”仲其轸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眶里,他麻木了似的,丝毫不觉得刺目,任由掺了血的泪水刷刷往下直淌。
“闭口!”阿姮朝他一吼,冷冷的道,“把你的眼泪收起来。”
仲其轸仓促的擦去脸上的血泪,愧疚开口。
景稚第一次带她见申叔偃的时候,就被暗中保护她的仲其轸察觉了。然后楚王在景氏私卒里头安插了眼线。
她和申叔偃第二次见面,劝他离开云梦城。她不愿意跟他走,申叔偃劝说无果,只得返回北方。那天夜里,申叔偃一行人在云梦城北的郊野遭到楚王的人袭击......
“就是行商的货物走水失火的那天?失火也是为了遮人耳目,不叫我察觉?楚王叫你把申先生抓住后藏在哪里?”阿姮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冷。
“起初,大王叫我给申先生喂了可致人浑身麻痹不能动弹的迷药,将他捆缚起来只能听见人言,囚在,囚在......”
仲其轸望了眼阿姮,嚅嗫着说不出来。
祝让不耐烦的催问:“仲二!你何时变得这么磨叽!囚在何处你快说!”
“起先囚在夫人和王上的寝居室旁边的屋子。”
阿姮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仍不死心,咄咄逼问:“什么时候的事?”
“您和王上去赴越人使者的宴席那天。”
那天,白日里他们去了一趟行宫,晚上回来去越人使者那里赴宴。
再后来,他们回到舱室......
楚王百般玩弄她的时候,申先生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她在恨他入骨的男人身下发出放荡的叫声。
“宁愿做他的妾,也不愿做我的妻?”
妾室不过是玩物罢了!......
申先生早就告诫过她。
上天,她都做了些什么?把脸面和羞耻扔到地上,让楚王践踏还不够,还让申叔偃遭受莫大的羞辱。
本就苍白的小脸如被雷击中,心撕裂成片,从破碎的心里生出一口恶心的浊气,让她恶心,想要作呕。
那个信誓旦旦说喜欢她的人,就是用这种龌龊的方式喜欢她的吗?
第72章 文案回收中,……
明明踩的是地面,阿姮却像身处一块浮木上,没有可以倚靠的地方,没有能够相信的人,摇摇晃晃直往下坠。
脚下就是深渊。
就让她摔下去,跌得粉身碎骨好了。
“夫人!”仲其轸焦急的叫唤,将她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申先生现在何处?”吐出那个称呼时,她脸上火辣辣的燃烧,仿佛生生挨了几个耳光。
她不配提起他的名字。那个真正尊重她,爱慕她,对她好的人。
仲其轸说,申叔偃被秘密关押在行宫的工地上。
阿姮嗤地笑出了声,笑声中充满讥讽和自嘲。
行宫。他说要给她建造的行宫。
“申先生受了刀伤,本不严重,从那日……”仲其轸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那天从船上转移到行宫,他突然起了高热,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打翻了我给他煎的药……”
阿姮脸色愈加苍白。他宁可死,也不愿再被楚王侮辱。
是她,是她和楚王一起作的恶!才叫那个温润磊落的男子蒙受了此生最大的耻辱。*
泪水流下来,湿泪像火一样灼烧皮肤,泪水中有对他的悔和痛,对楚王的怨恨,然而更多的,是对自身的唾弃和厌憎。
都是因为她的缘故。都怪她!
仲其轸愧疚自责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起。他说,申先生拒绝吃药,他不得不将他捆缚起来,将退热的药汁强行灌到他嘴里。
开始仲其轸只当大王抓申叔偃泄愤,羞辱一番后就会把人放了。后来才得知,等到夏祭的时候,无论死活,王上都会拿他祭祀。和大军征讨东夷时俘获的吴人俘虏一起当作人牲祭祀。
夏祭?人牲?像他当初对待王叔度的尸体那样吗?
可那个人不是王叔度,是她当作父亲和兄长一样敬爱的人啊!
钻心的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楚王令人烹煮王叔度时,那股已经被她遗忘的尸臭气味,突然又冒了出来。
阿姮极力忍住腹中秽气翻滚,叫仲其轸带她去行宫。
“慢着!”祝让横刀拦在仲其轸身前。
王卒围上来。祝让吩咐王卒隔开姮夫人,绝不能由着她跑到行宫去。其余的人将仲其轸团团围住。
这是祝让生平第一次沉住气应对突发状况。
大王征讨东夷时,姮夫人从他守护的郢都走失。到了云梦,在行院的时候,王上不计前嫌,将保护姮夫人的任务仍旧交给他,他一不留神差点让仲二把夫人杀害了。
国君责怪他是对的,回回都在他手上出差错。祝让很惭愧。
这次大王巡弋东夷水路,仍令他保护姮夫人。大王临走时曾异常严厉的告诫他,比他有心眼的人多的很,倘若遇到麻烦,不要费力与之周旋,直接叫那人闭嘴。只有死人才不会玩弄心机。
祝让自己也知道,论智谋他不如王上和褚良。很容易就会像仲二一样,被算计还不自知。
什么情义?什么恩情?什么公平的交易!仲二就是受到申氏叔侄的蛊惑和欺骗,才将自己逼入死局。
仲二忘记了,他们永远只应该忠于王上。
国君下达的任务是保护姮夫人。凡是阻碍他执行任务的人,都该死。
杀了仲二。
“仲二,你背叛王上,还妄图煽动姮夫人!受死吧!”祝让咬牙硬起心肠,抡起刀柄。
仲其轸垂手不做抵抗,满目苍凉的笑了,“像我这种人,背叛了国君,又背叛了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该杀。你杀了我,于我是解脱。”
痛苦的煎熬就结束了。
“你敢杀他,我就死给你看,你找你的国君去领罪吧。”一道女声幽幽的在一旁响起。
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姮夫人不知何时从仲其轸腰间抽出刀,横在她自己的脖颈上。
刀刃往前轻轻一送,秀气的脖子上即刻就划出来一道血痕。
她割伤了她自己!如花美人,性情竟然刚烈至此。王卒骇然,踉跄退了几步。
逼退了王卒,握刀的玉手在发抖,仍然紧紧抓握刀柄,利刃直直的冲着伤口。
祝让方寸大乱。他有万夫之勇,但是大王没有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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