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97)

  阿姮喝道:“把你的刀放下,让我和仲其轸走!”

  祝让身形一滞,把手里的刀扔到地上,喝令王卒放下兵器。

  “夫人!您把刀拿下来!千万莫伤害自己!”祝让一边摆着手惊慌大叫,一边以迅雷之势扑上来,身形如闪电,遽然夺过阿姮手中的白刃,一记手刀劈向她的肩颈。

  在拥有力量的男子面前,她还是太弱了,她该怎么办才能救他啊……阿姮晕过去的一瞬间,绝望的滴下两行泪。

  *

  从榻上醒来,她已经回到船上,她和楚王寝居的舱室。

  门窗被关得紧紧的,外面人影憧憧。她拍着门板嘶喊,王卒在外面诚惶诚恐,唯唯诺诺。

  过了一会儿,祝让过来了,隔着门劝说她:“等王上回来了,您求一求王上,兴许……”

  没用的。

  这些日子,她被他哄得昏头转向,沉沦于他制造的欢愉,被他热烈的爱意蒙蔽,几乎忘记了他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心思深沉,狡诈多疑,暴虐成性,这些才是他的本性。

  从他发现申先生来了云梦,就开始不动声色的谋划要杀掉他。

  不只是从申先生到云梦来的时候,他的杀心应该还要更早。

  他恨申先生,也是恨她的吧?

  当她从郢都逃走的时候,他就记恨上她了吗?

  追到洛邑,将她掠了回来,教她射杀贼寇,亲手为父母报仇……

  彻底征服她,诱得她不得不交出一颗真心,对他坦诚以待,不再欺瞒他。

  她说她喜欢云梦这个地方,他就为她盖一座行宫。

  转身,把她敬重的人关押在里面,还要杀他祭祀。

  只在船上同她欢好,不是因为缺乏安全感的缘故,而是为了更好的掌控她——四面都是水,她跑不掉。

  就这样,他一步步软硬兼施,迫她臣服于他,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宁可委曲求全的给他做妾。

  做妾。阿姮呵呵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泪流满面。

  她身上穿的锦衣华服,头上戴的珠玉,都是出自他的赏赐。

  曾几何时,她和覃交换衣裳,只身闯入祭台,以应对危急时刻。曾经的她,抽出一支玉笄就可以帮喜妹解决麻烦……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她,没有朋友,没有倚仗,没有什么是她可以掌握的,只有一个囚禁她的牢笼。

  环顾四周。

  在这艘船上,只有那些不堪的日日夜夜,不断闪现在她眼前,不停的在她耳边回响。

  那天晚上,他扪弄得她浑身发软神志不清,用嘶哑的嗓音问她,喜欢寡人还是成大?

  “宝贝,喜欢寡人亲你么?”跪在她身前的国君,一改高傲的姿态,卑微如斯。

  忽而兴奋的像变了个人,“阿姮,我不是在做梦吧……”

  “……夫人,这回可不要再猜错,错了要挨罚的……”快活的笑声和她的羞泣夹杂在一处。

  声声浪语不堪入耳,一刀一刀凌迟着一壁之隔的人。

  他所做的那些,真的是在取悦她吗?

  都是他的玩弄,哄骗,和欺辱!

  阿姮捂住耳朵,流泪尖叫。

  哭喊声传出门外,物品砸到门框,碎到地上,布帛撕裂开来。守在门外的王卒心惊肉跳。用膳的时候,祝让端着饭食走进来。

  屋里一片狼藉,榻褥和被衾从榻上扔到地下,被利刃砍破成了好几段。

  阿姮坐在几案后,手里拿着一柄剑,横在颈前。

  祝让骇然,他竟不知国君和夫人的寝居室里居然还藏有一把利器!

  是楚王交给她保管的那柄铜剑。

  “你再胆敢打晕我,下回进来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她冷冷的说。

  祝让惊骇住,果然一动也不敢再动。他还是不够机警,换成楚王,一眼就能识破她的威胁。

  真正想死的人,只求速死,哪还顾得上拿自己的命要挟别人。

  她没办法,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命可以利用。

  “叫仲其轸将申先生送出云梦,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她下令道。

  姮夫人疯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祝让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从大王决定带他们北上洛邑和蔡国,大王就跟疯了似的,下达疯狂的命令,做出疯狂出格的举动。

  现在轮到姮夫人了。

  “快去!”她撕心裂肺的嘶吼。再晚些,楚王就回来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祝让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把仲其轸带了过来。

  “想要犯上作乱,你们自己商量!”他也气呼呼的吼起来。反正,只要姮夫人好好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等王上回来了把她交给王上,他就算完成任务了!

  阿姮如释重负,发白的脸庞有所缓和,对仲其轸说起那个越人铸匠部落。

  “……我帮了那个越人部落一点小忙,有一回他们给我送来一笼小鸡。我把小鸡养在院子里,可是有人不让,还要杀掉我的小鸡,我只好把它们放到别的地方养起来。小鸡们长得好快,没几天就褪掉了绒毛……”

  她漫无边际的扯起了家常,祝让听得莫名其妙,把越人铸匠在心里暗暗记下来,得提醒行宫里的人,不要让那些参与建造宫殿的越国匠人们和仲二勾结起来,把申叔偃放走了。

  “我上回和申先生见面的时候,忘了跟他说小鸡的事。你见到他,告诉他,是我让你跟他说的,”阿姮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笑容,怅然的说,“那些小鸡,长得可真快。可惜我把它们放在别院,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听她说完,仲其轸默默叩首,起身对祝让说:“等我把申先生送出云梦,我还会回来的,任凭王上发落。”

  祝让颤抖着手指头指着他,摇头道:“疯了,我看你也疯了!当初你无缘无故的就要杀姮夫人,还说是王上的命令。如今你弃王命于不顾,又要救申叔偃!你们——都是疯子!”

  他朝仲其轸大吼一声,王卒让出一条通路。仲其轸站在中间,回头,平静的看向祝让和阿姮。

  “我与姮夫人无冤无仇,从来没有想要杀她。当初,王上传令到晋国,叫我杀掉那个铸剑的匠人,我——”

  “你说什么?楚王叫你杀掉谁?”阿姮从席上踉跄的爬起来,一手握剑朝前奔了几步。

  面色震惊无比。

  祝让等人护在她面前。

  阿姮脸上完全失了血色,视线越过祝让和王卒,越过仲其轸,越过青蓝的天空和一碧万顷的湖水。

  迷茫地,回到去年夏日,郢郊的王帐。

  景肱在说话。

  “……如果……带不回来……又该怎么办?”

  那时她刚到楚王身边,景肱和楚王交谈,她一点也听不明白。后来,她自然知道了,景肱在荆山专司冶炼铜器,制造兵戟。

  那么,又该怎么办呢……

  血涌上了阿姮的头顶。

  楚王的声音跨过天空和镜面般的湖水,懒洋洋的送到她耳边:“那就杀掉他。”

  傲视一切的口吻,冰冷,漠然。

  “楚王叫你杀掉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她朝仲其轸凄厉嘶喊。

  不是葵生阿兄,他活着到了洛邑。

  那么,楚王要仲其轸杀掉的人是谁?

  谜底呼之欲出。

  仲其轸不知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激动,垂下眼皮麻木的说:“我在晋国国君的铸剑场里杀了很多铸匠,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后来,还差一个年轻的匠人,”仲其轸的目光茫然的投到众人身后的虚无之处,“被申叔偃使人救走了。那时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不但杀不了那个匠人,还被申先生救下来,活了一条命。”

  “再后来,申无缺把那个年轻铸匠带到了洛邑。他和我定下一个交易,他替我杀了那个铸匠,我回楚国拿一个女人的人头跟他交换。”

  他收回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看了眼阿姮。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申无缺要他杀的那个女人,就是眼前这个为国君所宠爱的美人。

  “仲其轸,你送走申先生的时候,帮我问问他,我的阿父,真的是死在贼寇的手上吗?我等你回来亲口告诉我。”

  空洞的声音飘出舱室,飘到了平静的湖面上。

  阿姮转身坐回几案前,手中抚着剑柄上的图案。

  *

  祝让放仲其轸离开,仍然以看守姮夫人为要务,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等到国君的船队返回。

  王上一回来,祝让就迫不及待的向他禀报这几天突然发生的事情。

  姮夫人还在,还活着。

  他第一次全须全尾的完成了大王的命令,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眼睁睁瞅着国君朝楼上的舱室走去。

  第73章 文案回收中,……

  屋子里被摔烂被撕破的物件都换上了新的。乍一眼望去,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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