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81)

  芈渊驻足,弯腰细看。

  两个半圆的图案合在一处,似曾相识。

  “阿姮!”他沉声唤她,一脸肃色。

  几个人围上来。

  除了褚良那天不在场,剩下三个人均一眼看出,巨鼎底部的图案,就是给商王铸王剑的铸剑师的名氏。

  图案旁边铸刻着三个铭文。

  “写的什么?”喜妹问。

  阿姮盯着铭文看了半晌,才开口:“有陨氏。”

  轻柔的嗓音里遏制不住激动和颤抖。

  这是商王铸剑师的名氏,也是她的阿父和祖辈那些铸匠继承下来的姓氏。

  也是她的姓。

  贵族有姓,小民无姓只有名。

  庶民中唯一的例外,是那些拥有超群技艺的工匠,能得到王的赏赐,拥有名氏,并将之传承下去。

  “太好了!知道了铸剑师的名氏,我们在查阅前朝典籍时,就更方便了!”喜妹也很兴奋。

  褚良问:“可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有什么奇怪的!九鼎看过了,我们快些回去,到典藏室把有陨氏的记载找出来!”

  喜妹跳起来,拉着阿姮往回走。

  阿姮点了点头。夜已经很深,他们该回去了。

  芈渊跟在阿姮身后,抬头看了眼夜空。

  陨者,天外来石。

  今夜星空璀璨,没有流星。

  四个人说走就走。夜路不明,褚良怕喜妹从山上摔下去,仍是不由分说的把她背起来,一路朝山下狂奔。

  芈渊亦没有说什么,把阿姮扛到后背上,跟着下了山。

  阿姮埋着头伏在他背上,死死的闭着嘴,不再说出一个感谢的字来。

  隐约看到山脚下的马车,芈渊把她放下。两个人都隐约松了口气。

  阿姮刚要朝喜妹走过去,被芈渊叫住。

  “真的感激寡人,就不要只是嘴巴上说说。”

  “你要怎样?”阿姮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脸上布满了伪装,只有两只眼珠子能看得清。

  夜色朦胧的林中,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亮。

  “再亲我一回,像最后那天早上那么主动。”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说完,懒洋洋的站着,挡在她面前的山路上。

  山脚下,喜妹和褚良在说话,听不清。

  阿姮走到他跟前,他松垮的挺直腰板,依然不动。她只得抓着他胸前的衣裳,踮起脚尖,仰头把唇送上去。

  被一只粗粝的手掌在半空中挡住。

  一声轻蔑不屑的嗤笑从健硕的胸膛震动出来。

  他挡住她的嘴,坏心眼的冲她低语:“还是先欠着吧。”

  她欠他的,他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岂止一个吻。

  *

  返城。

  一路上都很平静,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本来冷清的北门突然多出很多人。

  芈渊和褚良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出手按住刀鞘准备拔刀。

  “是申叔偃。”褚良轻喝。

  阿姮吃惊,起身一个踉跄冲上前,掀开车帘。

  只见一辆兵车驶出城门,朝他们直冲过来。

  长身玉立,站在御者和车右中间的,果然是申先生,俊雅的面容上一脸焦急和愤怒。

  看到她的一刹那,手里的弓箭放下,从车上一跃而下奔过来。

  他身后的兵卒没有放下武器,呼啦啦围上来的同时,举起弓箭和长戟。

  “刺啦”一声,阿姮眼前雪亮的锋刃一闪,褚良从鞘中抽出刀,迎向来人。

  “住手!都住手!”阿姮高声喝着,爬下车。

  被申叔偃迎面拽到怀里,恨声:“是他要掳走你对不对?”

  阿姮否认:“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

  她戛然闭口。当然不能说他们去了明堂。

  喜妹从后面跟上来,急声解释道:“申先生误会了!是我请阿姮去郊外游玩,回来的晚了些!”

  申叔偃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很不安,明眸中带着一丝讨好的神色,祈求的,眼巴巴的瞅着他。

  他的俊脸一寸寸冷了下去,蓦地松开她,朝身后持械的人群厉喝:“回去!”

  申叔偃转身走了,不再理睬她。

  他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全都是汗,和她刚才在他脸上看到的一样,那时的他满头大汗形容失态,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风度。

  “先生!你等等我!”阿姮追了上去。她没有回头。

  喜妹等人被落在原地。

  “王上,我们今天还走吗?”褚良问。

  她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你说呢?”

  阿姮顾不上楚王的阴阳怪气,随申叔偃回到宅邸。

  她临时留在喜妹家的寺人和仆女也回来了。从他们口中,她才知道申叔偃这一夜在发疯地找她,先是从南城门一路往南疾行,差点渡河越过洛水。

  他以为她被楚王掳到南方去了。

  他有理由生气的。

  她跟他赔罪,他静默了很久,说:“成女的医术恐怕不及她的兄长,请成子期来给葵生看一看吧。”

  阿姮吃惊的抬头,从申叔偃清俊的眼中看到自嘲,无奈,和一丝苦笑。

  她怀疑他,他察觉到了。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你莫要生气……”阿姮心里彻底崩塌,羞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地夺眶而出。

  申叔偃叹了口气,把哭花了脸的玉人揽到胸前,拭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心还是软了。或者说,只要面对她,他的心从来没有硬起来过。

  他只是在生他自己的气,嫉妒楚王在她心中占据着更重要的位置,而他是那般无用,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垂爱。

  “您不怕成子期是楚人吗?”阿姮含着泪问他。

  “自从他来到洛邑,我派人监视过成氏兄妹。”申叔偃直言不讳。

  楚王派人窥探他的同时,他亦不动声色的监视过和楚王相关的人。

  面对阿姮惊愕的目光,他柔声解释道:“成子期和成女在大事上必然有作为楚国人的立场,这可以理解。但在行医上,我跟你一样,信得过他们。我自问行事坦荡,何惧人言?只有阿姮你……”

  他又叹了一息,修长的手指上沾染了她的泪,一片湿凉。

  阿姮懵懂的意识到,她伤了他的心,很重很重的那种。

  少女愧疚得更厉害,跟他连番保证:“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可是,不会再哪样,她也说不清。

  申叔偃端凝她的神色,温柔而坚定的说:“嫁给我,阿姮。”

  “先生,我还没准备好!等葵生阿兄的病好了,等我们回国都……”她慌乱的找着借口,眼里的水光不停的闪动。

  “好,一言为定。”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他本来不想逼她的,可是不逼她一把,她的心何时才会偏向他?

  他等不及。

  在看到她和楚王的那些理不清的纠缠后,他更加不愿坐等下去!

  温润如玉的青年在心里对自己说,申叔偃,你也有卑鄙的时候,也有把一腔心机和筹谋全数用到心爱的姑娘身上的一天。

  又是一日,成子期和喜妹被请过来。

  阿姮和喜妹自那天分别后,还是头一回再见到彼此。

  申叔偃生了气,阿姮没心思去典藏室,直到和他口头约定了“婚约”,两个人表面上才恢复到往日的融洽。

  喜妹把“成大”兄弟俩送走,在家里歇了好几天,也没有去典藏室。

  今天一过来,喜妹就悄悄告诉她,“成大”真的走了。

  “我不想知道他的事,以后不要再跟我说了。”

  阿姮板着小脸,微蹙蛾眉,把心思都放到葵生阿兄的病情上。

  跟之前喜妹过来看诊一样,几个仆人合力将发狂的阿兄按住,让成子期给他把脉。

  成子期诊脉过后,和喜妹当时说的话差不多。阿兄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只能继续喝药。但是他时常狂躁,不配合仆人喂药不说,还常把药打翻。药喝得断断续续,不能连贯,自然一时半会就好不了。

  阿姮没办法,只能狠下心让仆人按住他,给他硬灌。

  成子期这次过来,调整了药方,让他喝药之后每日多睡上几个时辰,这样醒过来的时候能少损耗几分体力。

  喜妹也安慰她,葵生的病只能慢慢来,总有药到病除的一天。

  自从给阿兄换了药,他每天失常发狂的次数少了,睡眠的时间延长,醒来以后以安静居多。仆人给他喂药洗浴,他也能安安静静的配合,比以前好伺候多了。

  阿姮很惊喜,同时对申叔偃的愧疚之情更深。她误会他了。

  感谢的话,不敢再轻易说出口。

  她既然已经答应了他,等葵生阿兄的病痊愈,等回到国都,她嫁给他就是。

  阿姮辗转反侧了好几日,就在她默默的把心意定下来时,蔡国都城突然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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