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就是明堂,烛火夜间长明。
可供走马和天子车驾行驶的驰道沿着山丘盘旋而上。在驰道一旁,宽阔的石阶从山顶铺下来,一色青白,仿佛从天河倾泻而出的银色水流。沿着石阶往上,明堂的山门和院墙巍峨耸立在山的尽头。
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走驰道或石阶。褚良驱马将马车赶到后山,把车马藏匿到树丛中。
一段小路坎坷的不成样子,黑魆魆的蜿蜒向上,直通山顶。树木掩映下,依稀可见一段院墙,墙头嵌了一抹烛火的微光。
阿姮从鹿皮袋里把夜明珠拿出来,递给喜妹一颗。
褚良朝山顶望了几眼,蹲下来反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叫喜妹伏上来。
“这不好吧?”喜妹倒扭捏上了。
“做不成夫妻,连兄妹也做不得了吗?你就当我是你兄长!况且,我还不像成兄长那般老爱教训你!”褚良笑嘻嘻的说。
“你敢!”喜妹咯咯笑着,一跃跳到他背上,扬起夜明珠,照向漆黑的山路。
夜明珠荧荧发光,两个年轻人的身影重合到一起,踟蹰前行。
阿姮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手臂被猛地拽起,一眨眼的功夫,她被芈渊从地上驮了起来。
他如褚良那样,把少女背到了后背上。
“王上!”阿姮低呼了一声。路面不平,怕他被绊倒,她不敢挣扎。
少女娇软的身躯伏在他的背上,柔顺极了。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将他萦绕。两段雪白的手腕擦着他的脖颈伸过来,一双手不安的握在一起,夜明珠的光华从白如脂玉的手中漏出来,比白天还要刺眼。
他轻叱道:“把你那个破珠子收起来!”
阿姮手忙脚乱的把夜明珠装到鹿皮袋里,重新拢回袖中。
芈渊定了定身形,迈步朝山上走。
交握在他胸前的两只小手依然局促不安,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崎岖山路,手臂轻轻擦着他的喉结。
冰凉的衣袖像火苗燎烧着他,不烫,却灼出痛意,让人无法忽略。
男人喉结轻微滚动,紧抿住唇角,稳步向上攀爬。
快到山顶,明堂的烛火越来越亮,夜空中露出满天闪烁的繁星。一时之间,天上地下,亮光交相辉映,不像在人间。
“王上,谢谢你。”阿姮在肚子里揣了一路的话,终于呐呐的说出来。
少女在他耳边轻轻吐着气,她又一次跟他道谢。
在漫天星辉的映衬下,她的轻声细语和月光一样苍白。
还很虚伪!
芈渊手臂腾地一松,把人放到地上,转身,昂起下巴,垂下眼皮。
“怎么谢我?你知道怎么谢我!闷不作声的跑掉,跟申叔偃滚到一起——”
“没有!我和申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出言粗俗不堪,阿姮急了,冲他叫起来。
他冷笑着啐了一口,连声诘问盖住了她的声音:“这就是你谢我的方式!你是晓得怎么谢我的!还要我怎么想?你们没亲到一起没抱到一起?没睡到一起?”
“你、胡说八道!给我闭嘴!”阿姮红*了眼圈,声音颤抖,羞愤得快要哭了。
她恨不得挖了他的嘴,堵上自己的耳朵!不要再听见他的污言秽语!
他不止嘴巴脏,心里也是肮脏的!
不对的人明明是他,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下来,心口痛极了。
喜妹着急的挥舞袖子,冲他们低喊:“别吵了!再吵把守卫招过来了!”
正在翻院墙的褚良从墙上又滑下来,跟喜妹附耳说了几句话。
喜妹恍然大悟,说:“王上!上回阿姮请我过去玩,就我们两个!阿姮和申叔偃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有!”
国君的目光漠然的垂下去,借着夜色遮住眼底的懊丧。他在说那些话时就后悔了,把她气得流泪时,他亦痛得无法呼吸,心被一刀刀的凌迟,痛,太痛了。
不该是这样。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找到她,夺走她,令她乖乖的知错,求饶,再将她加诸于他的欺骗,玩弄和侮辱,都报复回去!这,才是他北行的目的。
他又忘了他的初衷。该死的!芈渊暗骂自己。
阿姮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潮湿的眼眸闪现出一抹凄艳决绝的光芒,颤栗着:“我就是跟他有什么,也跟你没关系!”
“好了别生气了!”喜妹上前,把她拽走。
身后的男人出奇的安静,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轻蔑冷笑。
“你们就不能跟我和褚良一样吗,做不成……那什么,大家还是朋友不是吗?”
“对!我们都是朋友!”
褚良在一旁附和,重新爬上院墙,探身下来把喜妹拉了上去。院墙上的两个人把手伸下来。
芈渊走近,一声不吭,将阿姮竖抱起来,举到褚良和喜妹跟前,让他们轻松的把她拉了上去。
随即自己一跃爬上墙头。
站立到宽阔的如一面街道的院墙之上。
几个年轻人没有了声音,连呼吸也静了下来。
一大片庄严静穆的殿宇,一根根支撑殿宇的巨木,连绵不绝的砖瓦和屋顶,广阔的高台,出现在他们眼前。
俯首下去,他们和明堂同辉。仰望夜空,他们在地面的至高之处,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天上的星辰。
天地浩大,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刚才的争吵和不愉快变得何其渺小,可笑,不值一提。
星光,烛火,殿堂,高台,铜鼎……
映满他们的眼睛,让他们不知道该看哪个好。最终,他们被矗立在高台上的铜鼎牢牢地吸引住目光。
烛火熊熊,烧得夜雾缭绕,数个巨大的鼎盘踞在空旷的高台上,形如森严的巨兽,蛰伏在充满迷雾的深林中。
清冷的星光在它们身上覆了一层甲衣,它们好似随时就会醒来,发出震动天地的咆哮!
“我们还过去看么?”喜妹心生怯意。
褚良也在犹豫:“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远远的瞅上一眼,也值了!”
芈渊没有说话。
阿姮对喜妹和褚良的退缩置若罔闻,沿着院墙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跟上来。
她回头,“喜妹,你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我的阿父和祖辈都是铸匠。这些鼎,不是天生就长在这里的,他们是像我父亲和祖辈那样的铸匠造出来的。”
它们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神迹,但,也是出自人之手,由人造出来的!
不可怕,毋须怕。
喜妹和褚良不好意思的相视笑了笑,抬脚追赶她。
阿姮冲他们会心的笑了,转身向前。
她的回眸好美,那一刻,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到她眼中,任凭谁都想被她施舍一个眼波。
芈渊以手按上腰间的皮革刀鞘,低眸环视四周,以守护的姿态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从外墙到内墙,仿佛一条九曲蛇形的河水,将他们送上高台。
比郢郊的祭台大得多。
最高的一座鼎有将近两丈高,他们在它面前只是几只穿戴了衣冠的人偶。
最小的鼎也比烹煮过王叔度的那一只要大。
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可作为纹饰,铸刻在鼎身。
褚良站在一座巨鼎面前,惊奇的说:“我看到了洛水和河水,还有洛邑!”
“这里有汉水和江水,我还看到了丹阳!”喜妹在另一只鼎上有了新的发现。
“没有郢都吗?”褚良问。
喜妹沿着四方鼎走了一圈,说:“没有。不过也不奇怪。这些鼎是商王所造。那时候,楚人刚刚从山里走出来,聚居在丹阳。姬周代商以后,又过了好多年,国君带领楚人先民从丹阳沿着江水往下游走,走到地势开阔的郢停下来,建造新的都城,才有了郢都。”
喜妹娓娓道来,阿姮听得全神贯注,随着喜妹的讲述看向铜鼎,一不留神和芈渊的目光碰到一起。
他没有看铜鼎,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中意味不明。郢都城外江上的水波,那时候山里的山风,盛满他的双眸,无声暗涌。
“喜妹,太喜欢听你讲故事了。”阿姮静静的挪开目光。
喜妹感慨:“天下九州,凡是铸造在九鼎上的,都是王的领土!怪不得从古至今就有以九鼎定九州的说法。”
“我们去那边看看。”阿姮拉着喜妹的手走了。
芈渊讨了个没趣,面无表情的看向铜鼎上的纹饰。
鼎身上,除了九州的山川风物奇禽异兽,还有一些其他的画面。
狩猎,逐鹿,征伐,杀俘以祭祀,接受四方的臣服和贡物……
安静的画面传递出质朴的杀伐气息,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按在腰间刀鞘上的掌心发热,刀鞘里的那柄铜剑好似感知到主人的心情,从鞘里发出无声的啸吟。
芈渊定住心神,眸光散漫的,朝最高的一座巨鼎随意一瞥。
巨鼎以四根高大的铜柱为底座支撑起来,鼎的底部竟然还有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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