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叔偃如约来接阿姮,去往申无缺在洛邑置办的宅邸。
那日他说过,要带她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申叔偃的表情异常肃穆,路上两次三番想要跟她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又犯了难,面上还带了些许歉意。只叫她宽心,等见到人就明白了。
连带着阿姮也有些忐忑不安,迎上申叔偃沉静的目光,心中才稍微安定下来。
到了申氏叔侄的宅邸,阿姮暗中惊讶,这里竟然比蔡侯的宅院防守得严密多了。院子里,房间外,到处都是走动的仆人。
申叔偃带她走到一个屋子外,令仆人打开窗户。
“阿姮,你先看看里面那人,是不是你的葵生阿兄——”
申叔偃还没说完,阿姮脸色大变,大踏步跑到窗棂边。
辛辣浓烈的药味,秽物刺鼻的恶臭,好似野兽的“嗬嗬”喘气声……所有她无法想象的,从来没闻到过,没听到过的,可怕的一切,一股脑从窗口向她迎面扑来!
“余下的事,我慢慢跟你说,你不要着急!”
申叔偃的声音在她身后匆促的响起,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是死死的盯着屋子里的那个人,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物。
“葵生阿兄……”阿姮泪如泉涌,几乎没有力气喊出来。
她的泣声不大,屋子里背对她跪在地上胡乱爬行的那个人却浑身一僵,迷惘的转过头。
透过那混沌扭曲的五官,阿姮看到了一个依稀熟悉的影子。
那个人就是阿父的徒弟,她的葵生阿兄!
一头乱发耷拉在脏兮兮的脸上,嘴巴像犬一样张开,嘴里“嗬嗬”的发出含糊不明的音节。
垂着涎水的嘴巴里竟是空的,没有舌头。
“葵生阿兄,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哇的哭了出来,身躯不停的颤抖,往地上倒去。
申叔偃上前搂住她。
“都怪我,怪我,”申叔偃抱起摇摇欲坠的少女,愧疚的不停摇头,“我叫无缺带他从翼城回来的时候,他受了些外伤,神志还是清醒的。他虽然无法说话,我跟他说起你,他的眼睛就会发亮。”
“阿兄还认得我!刚才他认出我来了!”阿姮冷静下来,抹去眼泪,激动的对申叔偃说。
申叔偃点了点头,“他神志不清,时常发狂,给他看病喂药他都无法配合。如果他能认出你来,我们就能想办法帮他恢复神智!”
阿姮眼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屋子里的黑影突然嚎叫着朝窗口扑过来,扬手扔出一坨秽物。
“家主当心!”
仆人显然已经很有经验,一个闪身扑过来,“砰”的关上窗户,被葵生扔出来的粪便立刻被挡在紧闭的窗户里。
屋子里又传来似笑似狂的嗷嗷叫声,声嘶力竭。
仆人苦着脸说:“此人就是个疯子!少主亲自给他喂药,他还对少主连踢带打,还要咬人!我们每日给他送膳送药的时候也不敢硬来,唯恐手重伤到他。只好将他关在屋子里,请家主恕罪!”
申叔偃摆了摆手,扶着阿姮走到院中坐下来。
“申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葵生阿兄还活着,那我的阿父阿母呢?”阿姮红肿着眼睛,满怀期盼的望着申叔偃。
温润的青年摇了摇头,眼睁睁瞅着她眼里的光很快熄灭下去。
“阿姮,中间发生的事太多,等葵生清醒了,我们坐下来一起说。今天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一切的缘由,可能因为你的阿父是一位大匠,或者说,是大匠的后人。你的家族,有可能是前朝殷商时期,为商王铸造王剑的铸剑师一脉。”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今日见到葵生,就蓦然意识到当时山贼屠杀山村的不寻常。申叔偃一边思索着,一边把自己推断出来的情况,都告诉了她。
“商王铸九鼎以定九州,铸王剑以威慑不臣,”阿姮喃喃出口,“原来是这样的。”
申叔偃惊讶极了,呼出一口气,淡淡的笑了笑,说:“葵生继承了你阿父的铸剑术,被死去的那位晋侯虏去,为他铸剑。我也是到了晋国以后,无意中通过一群乞儿发现晋国的铸剑场里,居然有一个蔡国同乡,一直在暗中向外求助。他就是葵生。然后……”
然后,他得到了第一柄剑,通过仲其轸私下送回楚国,献给楚王。本来他希望借此得到楚王的帮助,救出葵生。
没想到,楚王在棋局上落下的子,是杀掉这个拥有高超铸剑技艺的匠人。
申叔偃皱起眉头,不想在阿姮面前提起那个骄横傲慢的国君。
后来,他又得到了第二柄剑。聂羽用这柄剑杀掉了晋侯。晋国大乱,葵生得以被救出来,却被割去了舌头。
“葵生一共铸造了两柄剑,这两柄剑的剑柄上,各有一个半圆图面,将这两个半圆合到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案,像铭文,但又不是铭文。”
申叔偃蹙眉不解。
阿姮开口:“申先生,这两柄剑组成的完整图案,不是铭文,是铸匠的名氏。如果按照您说的,我的家族在很久以前做过商王的铸剑师,那么这个图案,就应该是铸剑师的名氏。”
“阿姮,你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申叔偃震惊的说不出话。
“先生,我有个朋友跟我说,她喜欢玩一种游戏,把破碎的龟壳拼到一起,就可以重新组成一个完整的龟壳。这一路,我可能捡到了很多片龟壳,只是我还需要把它们拼到一起。”
少女脸庞苍白,眸光明亮。
冥冥中,似乎有个谜面在她面前若隐若现,徐徐展开,等着她去揭晓最终的谜底。
她的阿父,还有那些已经逝去的铸匠们,又一次庇护着她。
“商王的王剑从来只有一柄,而葵生将铸剑师的名氏一分为二,铸造出两柄王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申叔偃仍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阿姮望着紧闭门窗的屋子,仆人还守在外面。葵生阿兄终于安静了下来。
申叔偃也望着葵生的房间,眼中若有所思,“我们和国君暂时还不能离开洛邑,正好趁这几天我想办法到典藏室去探查一下。”
“为何走不了?”阿姮有些吃惊。
申叔偃没奈何的笑了笑:“姬不疑对我起了疑心。那日宴席上,面对成子期的质疑,我过于淡定。”
阿姮沉默了。成大就是楚王,她和申叔偃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挑明过。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一种隐瞒或欺骗。
她和申先生,终究也是没有办法回到最初的时候,那时的她,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他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阿姮站起来,说想再去看看葵生阿兄。她还是不死心。
她在门口,在窗边跟里头的人说话,说他们小时候的事。阿父打了新鱼叉,带他俩去溪里叉鱼。他说以后当了有名的铸匠,要给阿父打好酒,给她买好看的衣裳。阿姮问他还记不记得?
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只是失去了灵智的各种杂乱的声音。
阿姮为唤醒葵生所做的一切,终究都是徒劳。申叔偃很是内疚。
他回到洛邑的当天,迫不及待的去蔡侯宅邸见过阿姮后,就回了一趟这边的宅子。那时,仆人才告诉他,无缺秘密安置在洛邑的铸匠疯了。
葵生为何突然丧失神志,只能回去后询问无缺。
申叔偃隐隐察觉,无缺似乎有事情在瞒着他。
但是对侄儿的猜疑不方便告诉阿姮。
他要带阿姮回国都,迎娶她做他的妻子。他早已预料到,家族中除了无缺,定然还会有别人阻止他这么做。
但他不会在乎。他会默默的把一切都安排好,让阿姮安心的嫁给他。
她此后的人生中将只剩下幸福和安稳。
*
上巳节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阿姮和申叔偃又商量了一番该如何把葵生一起带走,才回到蔡侯的宅邸。
“申先生,谢谢你,我都不晓得……”
阿姮涩然道谢,一腔谢意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她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报答他。
可她说不出来。
申叔偃看着她,“阿姮,我有一件最后悔的事情,等回国都后,我再告诉你。我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去想,去说我们想说的话。”
面对心爱的姑娘,他不想逼迫她。至少现在不要逼得那么紧。
申叔偃走后,阿姮在开满梨花的树下站了很久,才进屋。
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天旋地转,她被狠狠地压到门上。
屋里屋外黑漆漆的一片,阿姮一点没防备,尖叫出声,辨认出眼前的人,才醒悟过来,陡然噤住了口。
“我找了你一天!等了你一晚上!你果然还是跟申叔偃在一起!”男人一口恶狠狠的热气喷过来,差点喷瞎她的眼睛。
阿姮猛地想起来,那天他命令她不准去赴申叔偃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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