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荒诞不经的梦里醒来,他大汗淋漓,心慌张得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芈渊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口干舌燥。看着阿姮一副又是害怕又是警惕,还隐隐有些担忧的模样,心中一动,哑声问道:“你在关心寡人?”
第57章
“我说我关心你,你就会走吗?”
她一声反诘,呛得他说不出话来。
饶是芈渊自以为早已识破了她,早就冷了心肠,看着她翕动的红唇吐出冷漠的话语,仍叫他不可遏制的想起出征的那个清晨,她主动环上他的脖子,给他的那个吻。
幻梦一般。
他抬手抚上她的下颌,粗粝的手指把白嫩肌肤摩擦得通红。
他应该暴怒,质问得她无言以对,继而折断她的脖子。
满腹的怨气冲出来,话到嘴边却走了样:“不就是几个贼寇么,为什么不跟寡人讲?”
阿姮愣住,她能想得到,喜妹为了帮她求情,定是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大王无关。”她敛眉垂目,柔软的嗓音透着几分疏离。
“那就跟申叔偃有关系了?”他哼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
旋即从她手里抽走绢布画像。
阿姮伸手去抢,他的动作更快,举起来瞅了两眼,嗤了一声,“真丑。”
硕长的手臂往后一扬,绢布被他扔到身后,轻飘飘的落到几案旁边装秋梨的竹筐里。
“就你长得好看!”阿姮抬头,气呼呼的瞪他,愤慨的上手推他。
眼尾微红,眸色水润。她在嗔怪他,娇而无力。芈渊的心尖被烫着似的打了个哆嗦,被她一推竟推了个踉跄。
阿姮脱身,走到几案旁蹲下来。
芈渊心虚的偷瞄她的背影,口中仍不服气:“寡人又没说你。是他画得难看。”
远不及她万分之一的美丽。
申叔偃假惺惺的送她一块破布当及笄礼,就把她感动的眼冒泪花,还乖乖的让他碰她的脸。
申叔偃摸了她的脸!该死的!
而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看到那幅刺目的画面,他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
“不准再跟申叔偃见面,上巳节那天也不准跟他出去!寡人会来找你的!”芈渊霸道的说。
申叔偃和她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其实一直不相信隗蹇,他自负机敏,无论大事小事绝不糊涂,小人的话怎可信?他绝不相信她会和别的男人有染。
但是,倘若是有情呢?
她的心从未臣服于他。
这一路上,这种猜疑像毒蛇一样紧紧的跟随他,恶毒的噬咬他心中仅存的一点理智和希冀。
在看到申叔偃和姬不疑争相对她殷勤讨好,尤其在亲眼见到申叔偃对她的情意,听到他对她的表白,芈渊心中最强烈的情绪竟然不是嫉恨,而是紧张,并感到害怕。
害怕去面对她会做出来的选择。
“寡人在说话,你听到没有?”
阿姮蹙眉回头,手里拿着一个擦干净的秋梨,仰面递给他。
芈渊怔住。
“浆水我得去庖厨现做,王上你先吃个梨解渴。”
她仍旧喊他“王上”。容忍他的坏脾气,恭顺的侍奉他。和在郢都时一样。
也和她准备离开他时的百般柔顺和百般迁就一样。
芈渊从她手里接过梨,拿在掌中一抛一接,轻掀唇角:“梨者,离也。巴不得我赶快走?”
她越是乖巧识趣,他越要警惕。休想再骗到他。
“王上,你的手是怎么了……”
阿姮盯着芈渊抛接梨子的手,两只手掌心里各有几道纵横杂乱的疤痕,痕迹很深,割裂了掌纹。离得近就能看得很清楚,和他脸上伪装出来的伤疤不一样。
他掐她的下巴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芈渊将梨子收回到掌中,冷冷的盯着她看了一眼。
少女皎洁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担忧,格外的动人心魄。
“寡人从去往庸地的半路上返回郢都,在路上碰到聂羽。”
被她关切的一问,被她的双眸盈盈的一瞅,本来不想说的事情,从他口中平淡的说了出来。
但是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告诉她,和聂羽的厮杀比杀白狼那次受的伤要严重的多,他没有好好包扎,放任伤口恶化,结疤,变成丑陋的疤痕。
也永远不会告诉她,突然返回王城是因为思念她,为了去接她。
初尝情爱滋味的高傲少年,曾有过的如火般炽烈,如酒般醉人的热情,不会再有了。
曾经的热烈情怀,俱已变成了耻辱。休要再提。
又是聂羽!阿姮仓惶的垂下头。只要楚王见过聂羽,就一定能发觉,她早就骗过他!
“你放心,寡人到洛邑来,不是为了找你问罪来的!”他轻咳了声,矜傲的抬起下巴,“寡人有要事要办,办妥了自然会离开。”
阿姮垂眸,“哦”了一声,“那我去庖厨给您做梅子饮。”
她出了门,小心的把房门掩上,隔着房门听到他又轻嗤了一声。
今天宴席上的酒酿是黍酒,口感不如楚国的稻米酒。果饮全都加了蜂蜜。没有一样酒水是他吃得惯的。
阿姮到庖厨另做了不加蜜糖的梅子饮,只等放凉了端到她的小院去。又恐他等得不耐烦,垫了个隔热的帕子就把陶壶捧在手里往回走。
半路上,被鹂姬叫了过去。
鹂姬美目宛转笑得促狭,问她:“不疑还是叔偃,你可想好了?”
阿姮无奈:“阿姊,我早说过,我没那个心思。横竖我是要和你们一起回去的。”
“那便是申叔偃了,你选他我也赞成,”鹂姬喜气洋洋,对阿姮道,“我们刚到洛邑来的时候,为了你的事,申先生的侄儿申无缺不得不返回国都。你不晓得,申无缺回去之前,曾秘密求见过我。”
阿姮面露疑色,显然她不知情。
鹂姬接着说:“别看申无缺年纪小,倒是个聪明剔透的人,他跟我谈了一桩交易。他说,他和他叔父代表的申氏会站在我这边,力促国君立我为正室夫人!而我呢,也会在君上面前多为申氏美言,叫君上拜申叔偃为相国。”
她说着,又笑起来,“待申叔偃拜相,阿姮你可就是相国夫人了!你我姊妹二人,一个是国君夫人,一个是相国之妻,国中女子再没有比我们更尊贵的了!”
她咯咯笑了一阵,马上就克制住,对镜端凝眼角细纹,头也不回的说:“我们走之前,你邀请喜妹再过来一趟,还有些药膳的门道,我想跟她再请教一番……”
鹂姬说着话,嗓音娇媚,说起“药膳”的时候,声音紧绷了一瞬,如有未知的魅影悄然附着到她身上,令人心中一惊。
阿姮沉默了片刻,静静的道:“阿姊,你莫为我高兴的太早,我并没有答应申先生。”
鹂姬吃惊的转过身,朝她招手,“阿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来跟阿姊好好说一说……”
一副要跟她深谈的架势。
“阿姊我还有急事,下回再说吧!”阿姮跟她行了个礼,抱着陶壶就跑回小院。
院中无人,芈渊已经离开了。梨核扔在几案上,申先生送给她的绢布画像被泄愤似的揉得皱巴巴的,怎么也铺不平整。
阿姮叹了口气,又跑了趟庖厨取来火斗,把画像熨烫好,妥帖的收到箱箧里。想着很快就要离开洛邑,把衣裳都翻出来,拿火斗熨了一遍。
忙完手里的活计,本着俭省,把梅子饮也喝了,一口没浪费。没有加蜂蜜的梅子浆汁不够甜,酸味余长,一直从嘴巴酸到心里。
酸得阿姮心里东倒西歪,喝醉了似的。
从他出现在她面前,他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对她充满骄傲,*鄙夷和不屑。
他还是那个在祭台旁的树林里初次出现的少年。
时光在他们中间走得飞快,光影闪烁,时光倒流,从洛邑,到郢都,最后回到最初的地点,祭台旁的树林。
那里是她和他的起点,也是终点。
一切都会退回到最初的模样。
他说他办完事就会离开洛邑,而她也会和申先生回到蔡都。
不复再见。
*
蔡侯在鹂姬的催促和申叔偃的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跟天子请辞,预备回蔡都去。
可没想到,他想走了,天子又不放人了。
蔡侯托姬不疑向天子上书,被天子搁置到一旁,不发言语。蔡侯自是不敢问。
又因为聂羽已死,王师在上巳节这一日取消了对洛邑的戒严。洛邑城民无不欢欣雀跃,城中比正旦日那天还要热闹。更不用说,公卿贵族们早早的就令奴仆备好马车,或举家出游,或呼朋唤友,大家结伴到城外的洛水边踏青游玩。
洛水两畔绿柳成烟,水边春光正好,马车如游龙一般从城里排到了城外。
蔡侯左右无事,鹂姬央求了几下,他也索性放下烦心事,陪美人出城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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