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72)

  “我和兄长来洛邑之前,阿兄将余留在草庐里的物品赠送给了渔父,叫他去取。渔父偏生在那里撞到聂羽,被聂羽残杀。谁知道那个天杀的恶徒为何忽然跑到山上去了!今天,大……成大和成二来给我兄长送信的时候说起此事,我兄长很自责,如果不是他叫渔父上山去拿那些不值钱的物件,渔父就不会死了。”

  喜妹很难过。

  阿姮何尝不是如此,甚至她更内疚,更自责。她知道聂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山里!她去喜妹家取玉牌的那天,聂羽从她身上闻到了楚王的气息,察觉他的白狼已遭遇不测,就去山中找白狼。

  在那里杀了渔父。

  那个老渔夫,给他们带过路,给楚王献过鱼,还从江里救过景稚……还有,一说起给他带来好运的吉兆,满是皱纹的脸上就笑开了花。

  阿姮难受极了。成子期为渔父的死而自责,难道最应该感到愧疚的人不是她吗?

  如果一开始,她就说出实情,让成子期画出聂羽的相貌,楚王就能早日抓到他,渔父就不会死。

  如果后来,聂羽不去山里找他的白狼,渔父也不会死。

  都怪她!

  殿中,蔡侯还在和成子期争执,姬不疑两手一按,止住吵嚷声,说:“那就是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此事和叔偃有关。”

  成子期亦是一脸黯然,说:“吾国国君叫我带的话,我带到了。今日蔡侯和不疑兄的话,我也会回禀给国君。”

  蔡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果然还是老实人好打交道。蔡侯又喜笑颜开起来,亲热的唤他“子期”,邀他同饮。

  然而末席之人已经起身,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往外走。成子期和喜妹褚良片刻也不敢停留,忙不迭的跟蔡侯辞谢,匆忙出门。

  “我代国君送一送成大夫。”沉默了许久的申叔偃突然开口,将成子期等人送到庭院外的大门口。

  姬不疑也从席上站了起来,对蔡侯拱手告辞:“聂羽已死的消息,我要立即回禀给天子,请天子解除洛邑的戒严。”

  他走到阿姮身边时停住,瞅着阿姮神色恍惚的脸庞,关切的问:“阿姮,你脸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

  “我没事,先生慢走,”阿姮冲姬不疑笑了笑,目送他离开,转身对鹂姬说,“阿姊,我有些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还未走回她的小院,申叔偃在身后唤她。

  温文尔雅的青年步履从容而坚定,大步向她走来。

  少女驻足在一棵梨树下,满树梨花如雪,衬托得她的脸白的只剩下一片透明的光影,眉疏眼淡,柔软而脆弱。

  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怜意。所以,不疑会倾心于她,楚王会不顾危险潜入洛邑来寻她,都不足为怪。

  申叔偃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阿姮,你我有一年未见了。”

  微风吹拂,梨花从枝头跌落,花瓣飘然落到少女的发髻上。

  微笑寒暄的青年伸出一只手到她头顶,欲帮她把花瓣摘去。

  阿姮想也未想,惊慌的偏过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匆促的朝前走去。

  申叔偃的手悬在半空,缓缓垂落,不疾不徐的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太快,回到院中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喘气。

  “今天我说的话冒犯到你了,”身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些话,我原本要单独说给你听,本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可是……”

  他轻屑于楚王的急躁,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申叔偃苦笑,握住她的肩膀,不容拒绝的将她转过来,从怀中拿出一段折叠整齐的绢布递给她。

  “及笄之礼,本应该在去年就送给你,是我错过了。”

  他错过的,岂止是她的生辰。今天楚王突然出现,她丝毫没有声张,表现的极为淡定。只有他看出她的紧张和忧色,看到她和那个高傲蛮横的少年之间没有声息的眸光交错。

  目光与目光的相互触碰,暗中流淌,寂寂无声,却又惊心动魄。

  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

  在他错过的这一年里,她和那个少年狭路相逢,有了繁芜错乱的纠葛。

  申叔偃只要一思及此处,就追悔莫及,钻心般的疼痛。

  不过,一切都还未晚。

  他坚持将绢布放到她的手心。阿姮展开绢布,蓦地吸了口气。

  绢布上,墨色勾勒出一个姑娘,深衣华服,鬓发如云,容色娇丽。

  是她,又不是她。

  她在楚王寝宫的那面铜镜里清楚的看到过自己的容颜。是极美的模样,蹙眉如烟,水眸含愁,连微笑的唇角都含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而画像上的她,顾盼生辉,笑靥如花,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一颗甜美的果实。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笑过了。

  “先生,您画得太好,太好了……比我好看多了。”凄凉的水光从她眼角闪过,她抖动着唇,难为情的摇头,含着泪笑起来。

  “这就是你啊阿姮,是你本该有的模样。”

  申叔偃迟疑的伸出手,落到她眼梢的湿处。这次她没有再躲闪,任由他拭去眼角泪痕。

  他和楚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随着他干燥的手指指腹温柔摩挲,传递出令人安心的气息。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她仰面问他,微凉的脸庞被他视若珍宝一般托在掌心。

  申叔偃笑了,“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因为这个人是你。”

  清俊凤眸脉脉含情的望着她,目光热烈,恍惚的让阿姮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另一个横眉怒目的人,也是这般热烈,像火焰一样辗转燃烧,猛地蹿了起来!

  阿姮踉跄退后几步,和申叔偃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先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朝他福身,两只长袖交叠到身前,屈膝行礼。

  申叔偃眼中火热的情愫黯淡了一瞬,又恢复了温润的常色,不再紧紧的逼迫她。

  “两日后是上巳节,你等我来接你,我带你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申叔偃和她定下上巳节之约,离开了院子。

  阿姮呆呆的伫立在院中。院子里也有一棵梨树,开满了花,清风一来,在她的鬓发肩头落下一片粉蕊白花。

  此时,已无人可帮她拂去。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在那个人身边待得太久,她也喜欢上了安静的独处时刻。

  喜妹跟着成大夫一行人匆忙的走了,行李包袱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阿姮推门进屋,准备帮喜妹收捡她的衣裳物品。

  屋子里光线陡然一暗,一具高大的身躯从门后闪现出来,蓦地把她推到门板上,欺身压住她。

  愤怒的火焰,从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喷射出来。

  阿姮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声吞回嗓子眼里。

  梨花花瓣悄无声息的抖落到地面。

  从她的发丝,肩头和衣袖里面,生出几缕幽静淡雅的清香,淡的几乎弥散。

  芈渊抵着她的脖子,默默的狠吸了一口,从她颈间抬头。

  不屑的冷哼一声,满怀恶意的道:“申叔偃还没走远,你尽管大声喊出来,将他引回来抓我!”

  少女被禁锢在他的胸膛和木门中间,睁大眼睛望着他,只是捂着嘴一声不吭。

  芈渊竟然被她看得脸色不大自然,直到从她水汪汪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这张疤痕纵横胡茬满面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句,仓猝的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寡人口渴,去给我做点浆水。”他竟然大模大样的指挥起她。

  “你真是疯了么,”阿姮蹙眉瞪着眼前的人,不敢相信的喃喃,“你知不知道你在哪,在谁的宅邸?叫王师发现你在洛邑,喜妹,褚良和成大夫,都会被你牵连!都被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芈渊冷笑了一声,“你大可以去喊,去告密!你为什么不敢?你也怕牵连到你的申先生对吗?对了,还有那个姬不疑,我能进得来洛邑,还多亏了他的令牌。”

  “你也知道你害了一堆人!还不快走!”阿姮也生气了,使劲推搡他。

  “那个姬不疑,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说起他,你竟也这么紧张,上心得很!”芈渊咬牙切齿。

  回想起那个衣着光鲜人模狗样的姬姓公族子弟,芈渊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申叔偃还不够,又冒出个姬不疑!

  天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夜里不止一次做梦,梦到她大着肚子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她怀了申叔偃的孩子,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当初祝让不管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执意要娶,他在心里嗤笑了祝让多时。

  他十分看不起祝让。为之鄙夷不屑。

  然而到了那个梦中,他依稀记得,他尽管生气,狂怒,还是万分卑贱的匍匐到她面前,央求她嫁给他,求她允许他做她的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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