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那就跟奸夫孩子一起死。”
说完,不耐烦的甩开袖子就要离开。
“王上!”阿姮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抓起楚王的袖口,朝他露出一丝赧然的微笑。
“刚才祝百夫长一求,您就允了。倘若阿秀的孩子的父亲来求您,您也会允许的,对吗?”
楚王兀地笑了,剑眉纹丝不动,黑眸静深,慵懒的笑容挂在唇边。
薄冷的唇里缓缓吐出:“你以为你是谁?是国君,还是寡人的王后?作为蔡侯献给寡人的美人,你最该想着的是,怎么侍奉寡人,讨寡人欢心。这才是你的本分。从蔡侯宫中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你么?”
他每吐出一个字,每说出一句话,她的脸就变白了一分。
最后,变得和极远之处的远山一样苍白。
连柔软嫣红的唇,都渐渐的,渐渐的失去了血色。
她终于,还是错看了他。
这样也好。这才是本来的他,高高在上的国君。不是她心中所幻想出来的那个偶尔给她慰藉给她悯柔的人。
“按照薄媪刚才说的,仗杀。至于奸夫,寡人也没兴趣知道,一律仗杀!”
祝让惊慌失色,着急的对秀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孩子不是夏祭的时候有的吗,你为何不肯嫁我?”
秀被国君的话吓得直打哆嗦,咬着牙不回答祝让。
亮光从祝让眼中消失。
她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嫁给他。
阿姮迷惘的看着秀和祝让。
芈渊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心里却空了一大块。随手从盛放箭羽的壶里拿出一支箭矢,放到手中,反复击打掌心,愈加毛躁,静不下来。
蹙眉朝祝让和褚良不耐的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寡人随你们一起去找成大夫。”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些愚蠢的,不知分寸的妇人。
“慢着!”阿姮喝了一声。
她在朝国君呼喝。
寺人,宫女,巫人和薄媪都被阿姮的大胆震惊住,立在殿中,不敢动弹。
芈渊和祝让褚良等人停在大殿门口。
眼睁睁看着这个荏弱的少女一步步走近,步履纤柔,无所畏惧。
阿姮走到芈渊面前。
“王上,夏祭时,您向众百夫长下达军令。您说,凡有凌虐小民、破坏农事、逼淫\妇人等恶行,犯事者无论是兵卒还是百夫长,一律当斩。”
她亦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口中吐出来。
看向祝让和褚良:“妾在一旁亲耳所闻,两位百夫长当日亦同在,可以作证。”
“今天就请大王依照军令,将祝百夫长斩首。”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
殿中安静。
就在大家以为国君下一刻就要暴起大怒,芈渊又笑了,懒洋洋的,无喜亦无怒。
“寡人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姮没有笑,仰面看向国君:“阿秀是被祝让强迫的,祝让犯了逼迫妇人的恶行,理应当斩。”
“我没有!她是自愿的!”祝让大吼,眼睛都红了。
“阿姮姑娘,您这是何必!”褚良叹气。
阿姮不理会他和祝让,抬起细柳般纤秀的手伸向国君。
她的手直直的伸过来,轻易的将箭矢从他手中抽了去。
他一点都没有防备。芈渊愣住,手虚握在半空。
“那日,您还折断了一支箭,以示君无戏言。既然,宫规,军令,都不能违抗,还请大王按照当日说的话,处决祝让。”
少女手持箭矢,直指祝让的喉咙。泉眼般剔透的眸光,静静的看着国君。
“你在跟寡人谈条件。”芈渊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是的,他在偏袒他的百夫长。
她看出来这一点,就用祝让的命为她的伙伴搏一条生路。
一命换一命。不,她为她的伙伴换了三条活命。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慧又胆大妄为的女子?让人气得牙痒痒。心里也在痒,爱极了,却又突然发觉,他好像失去了掌控的能力。这种感觉不太舒服,又很刺激。
芈渊体内的血液刷刷的流得好快,直冲颅顶,是和令他欣赏的对手争锋的快感。
“王上,妾替秀感谢您的恩德。”
阿姮收回箭羽,捧到手中,朝楚王缓缓跪下,伸出两只手臂将箭羽呈还给他。
他适才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没有反诘她。
他同意了这个交换。
片刻,几双鞋靴在她眼前一晃,出了殿门。
楚王走了,没有拿走她手上的箭羽。
秀和覃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阿姮,谢谢你。”秀流下眼泪。
*
秀不能再住在王宫,当天夜里就被薄媪带走,暂时安置在薄媪家中。
楚王接连几天没有出现在寝宫,兴许在忙着抓刺客。
又过了几日,薄媪命人来接阿姮出宫。
阿姮到薄媪宅中,看到和秀私通有了孩子的那个男人。
是那个叫甲的巫人。
阿姮和他有过数次照面。最开始是查王宫账目的时候,他将巫庙的账目送到前殿交给楚王。后来他在祭台侍奉司巫,司巫向楚王举荐他继任大巫。
被楚王质疑德行有瑕。
此时,他匍匐跪在堂下。
秀脸上没有欢颜,只有满脸的泪痕。
“巫人没有田地产业,不能娶妻,只能依附于巫庙,恕小人不能娶她。”甲在跟薄媪说话。
他拒绝了秀。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有医术,可以养活我!这几个月我跟庖叔学了好多厨艺,我也可以出去帮佣,不会让你……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秀哽咽的语不成调。
甲异常冷静:“本就是露水之欢,当时说的话当不得真。”
“可我有了你的孩子!”秀泪如泉涌。
阿姮跪坐在秀身旁,扶住她就要倒下去的身子。
甲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欣喜。
“不一定是我的,也可能是那个百夫长的。你晓得我会医术,你和我,和他,阴阳合和的日子差不了几日,不能断定就一定是我的孩子。”
好一个无耻的男人。连薄媪都看不下去了,冷着脸说:“你不同意娶她,你们两个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得死。”
他的脸上太平静了,听了薄媪的话也没有害怕。
“小人在司巫面前起了誓,终身侍奉吾国国君,不婚不娶。国君令小人赴死,小人不敢有怨言。”
秀浑身发抖,倒在阿姮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阿姮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得安慰秀不要伤心,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孩子?孩子……”秀两眼失神的摸着肚子。
“阿秀,”甲突然唤她的名字,眸光安静的落到她脸上,“这个孩子,是阿秀你的孩子。”
“花言巧语放你的屁!是不是老子的孩子,老子都愿意娶!”
一道粗犷的声音隔着庭院传来,祝让大步行来,刀削斧刻的面容随着冬日的阳光一起进了堂屋。
跟在祝让身后的是肩宽腿长的楚王。
薄媪等人慌忙起身迎接。
祝让把甲一脚踹开,走到秀面前,说:“司巫向大王求情,大王饶了甲一命,你不用担心他。我还是那句话,我娶你做我的妻!总不能让你一个妇人独自拉扯孩子。”
“阿姮,我……”秀望着阿姮,不知所措。
“你自己决定,也许甲说的是对的,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是你的孩子。”阿姮说。
秀摸着腹部,脸上呈现出温柔的神色,默默的跟祝让点了头。
祝让高兴极了,全然忘记了那日的不愉快,笑嘻嘻的请薄媪做主婚人,又请阿姮去观礼。
全程楚王没有说话。亦没有搭理阿姮。
祝让和楚王等人走后,薄媪揉着额头说头疼,让阿姮代为操办秀和祝让成亲的事。和上回楚王发嫁昭伯家的妾室奴女一样,女方从薄媪家出嫁。
阿姮答应下来。
祝让是来自旧都丹阳的卿大夫家的子弟,在郢都内城有自己的宅子,大部分用品都是现成的,并不需要秀准备什么。薄媪代替国君给了她一份赏赐,也是看在祝让的面子上。
连带着阿姮也没有太多要忙的。
秀的情绪比那几天稳定多了,成亲前一日,跟阿姮谈到她和祝让还有甲的纠葛。
其实阿姮这几天一直在心里存着疑惑,但又不好问她。秀愿意主动跟她说,她听得格外仔细。
“祝让和我都来自丹阳,他是祝氏子弟,我是祝氏家主送给新任国君的宫女。自从祝让看到我,就一直说要让国君把我赏赐给他。后来夏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找到我,又说要娶我,然后,我们就……”
秀停了一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所以,不算他强迫你,对么?”阿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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