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点头，祝让拍手称好。阿姮眉目低垂，只有心中在加剧的跳动，片刻才平静下来。
正事说完，祝让瞟了一眼在他面前垂头侍奉饭食的秀，问褚良：“成家的姑娘不是已经跟你退婚了么，你怎么还称呼成大夫为兄长？”
褚良一怔，勉强笑了笑，说：“你们都比我年长，称呼一声兄长不是应该的么？”
“原以为你会比我们先成婚，到头来还是得陪兄长们一起！”祝让嘿嘿一笑，又叹了口气，抬头望向上首，“大王，上回您说属下但看上哪个宫女，去跟薄媪说一声就成，还作不作数？”
他话音刚落，秀捂着嘴变了脸色，忍了一下没忍住，“哇”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地污物，吐完之后又抑制不住的干呕了几声。
在国君面前失礼。
秀脸色刷白，摇摇欲坠，捂着嘴直往地上倒。阿姮和覃也变了脸色，齐齐朝秀奔过去。
却被祝让抢了先，跳出来一把抱住委顿到地上的秀。
秀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脸色更加苍白，眼睛一翻，哆嗦着晕了过去。
祝让怀中抱着宫女，更是不妥。
阿姮跑过去将秀从祝让手中接过来，对楚王告罪：“阿秀着了凉身体不适，在大王面前失礼了，请王上恕罪。”
说完，招呼殿外的寺人过来清理秽物。
“阿秀，她、她真的是着凉了吗？”覃口中犹豫，声音很小，却让阿姮面色为之一震。
阿姮怔怔地，低头看向秀，才发觉她的腹部比以前多出许多肉，隐隐显现出一个半圆的轮廓。她和覃总打趣秀日渐长胖，其实不是。
又抬头看向上席的楚王，目光从疑惑，探究，变得苍白，最后竟露出憎恶的神情来。
楚王蹙眉：“我又没跟她问罪，那般看着寡人做甚？把她叫醒，不舒服就下去待着！”
覃拍秀的脸颊唤她，怎么也叫不醒。
殿堂中突然起了变化，褚良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慌忙伸手去拉祝让，一同跟国君告退。祝让却呆愣住。
“王上，秀有些不好，请巫人来给她看一下吧。”阿姮静静的说。
“派人跟薄媪说一声，”芈渊从席上起身，走到阿姮跟前，朝她伸出袖子，“留个人在这里守着，你跟寡人回去。”
“王上！秀都这样了，您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阿姮甩开楚王伸过来的手，气愤的盯着他。眸中充盈水光，尽是心寒。
国君已然不悦，只觉莫名。
褚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一旁低声道：“王上，这个宫人疑似怀了身孕。”
芈渊错愕，须臾明白过来，朝门外的两广侍卫厉喝：“来人！将这个秽乱宫廷的妇人拖出去！杖毙！”
“不要！”阿姮尖叫，“大王！秀可能怀了孩子！你怎么，怎么……”
这么狠心。
阿姮把眼睛一闭，心中只觉难过，失望，说不清是为秀，还是为自己。
芈渊把阿姮从地上猛地拽起来，眯起眼睛利如尖刀的剜向她，咬牙冷哼：“所以你在怀疑我？你怀疑寡人！”
“不是你是谁！”阿姮气得发抖，朝几个正在打扫的寺人拿手一指，怒道，“不是你，难道是他们吗？”
第48章 你以为你是谁？
阿姮顶撞国君,一把火烧到了寺人身上。
寺人吓得跪到地上，直喊饶命。他们是阉人，怎敢和宫女有染,又如何能叫女子怀上身孕？近身伺候国君的哑寺人亦神色大变，长跪不起,抖着手勉强打出手语请大王冷静。
芈渊气得发晕,哪里还冷静得下来，拽着阿姮的手腕恨声道：“你就是这么想寡人的？”
所有人都和她以为的一样。只有她让他感到可气,可恨，还隐隐有些失望。在这个不知道怀了谁的野种的妇人面前,她想都不想,就将怀疑和指责一股脑的加诸到他身上。
“在今日之前，寡人连这个妇人的名字都不知晓！”他极为轻蔑不屑。
阿姮对上楚王的眼睛,此时的国君,不止傲慢,更是极度薄情,令人齿冷。
“她是薄媪为您甄选的美人,您当时也同意的！你敢做还不敢承认？妾从未想过，大王您是这样的人！”
阿姮颤声叱责楚王，心里不是滋味。身前是冷漠的他,地上是昏迷不醒的秀，微微隆起的腹部刺伤了她的眼睛，也刺痛了她的心。
可是,这不是秀的错。
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心思,他打动过她的那些瞬间，在此刻通通荡然无存，只剩下失望,难过，和对秀的担心。秀拉过她一把，她不能容忍楚王这么处置她。
秀以前问她，为什么总是要像计算账目一样，去计算对他人的感情和回报。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谁对她好，她就时刻想着要报答人家的好意。
眼下就是秀。
祝让在一旁，神色犹疑不定，几次想要开口，插不上嘴。
楚王被阿姮气笑：“寡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很快就知道了！来人！”
他再度唤两广侍卫入殿，令他们将秀拖出去，乱棒打死。
“王上息怒！”祝让忍不住大喊。
“王上！”阿姮同时叫起来，放软了嗓音哀求，“您好歹等阿秀醒来，问问她是何时的事。您不记得不怪您，她和她腹中的孩儿，是两条人命，请您开恩！”
覃在地上抱着秀，吓得发抖，使劲的掐她的人中，不停的推搡她，“快醒醒阿秀！给大王赔个罪！”
殿中乱成了一团。国君和阿姮都失去了以往的理智和机敏。一个拒不承认勃然大怒，一个以下犯上，不惜触怒国君。
“你不过就仗着寡人宠你罢！”芈渊摔开阿姮的手腕，嗤了一声。
褚良不敢再旁观下去，大着胆子道：“王上，此事甚为可疑。当务之急，是请薄媪带巫人过来看诊，是非曲直，诊断便知。”
芈渊并非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被阿姮气得什么都想不起来。褚良一提醒，他冷静下来，令侍卫去找薄媪。
薄媪来得极快，还从巫庙带来一个巫人给秀把脉。
“是滑脉，胎儿的脉象稳固，甚为康健。”巫人点头。
“什么时候承的宠？几个月了？”薄媪很激动。
原以为国君只宠幸了姮女一人，没想到秀女不声不响的有了身孕。这是她为国君甄选美人的功劳啊。
巫人屈起手指，默算了一下，回禀说大约是在夏祭的时候。
“这是喜事啊王上，您看……”薄媪试探着开口。
被国君冷笑打断：“老媪高兴糊涂了，寡人从未临幸过此女，何来的喜事。”
薄媪诧异，不过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马上警觉过来，吩咐巫人：“将她弄醒，问清楚和她私通的男人是谁，奸夫交由国君发落。至于这个不守规矩的宫女，按照宫规，将其仗杀。”
阿姮一震，不敢相信的抬头，薄媪面容平静，就像在交代一件极其普通的差事。
楚王看着她，目中几分疏冷，几分奚落。
只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是不忍：“不必仗杀，令其自戕罢了。”
“大王，臣有罪！”祝让从围在秀的人中站出来，满面羞愧，扑通一声跪到国君面前。
众人都吃了一惊。
“大王，和秀私通的人是我！您尽管责罚我！不关阿秀的事！请您将秀赐予属下为妻！”话音落下，他重重的朝国君叩首。
地面砰砰作响。
再抬头，额头上鲜血淋漓。
“带着她赶紧滚！”楚王呵斥祝让，眸光睥睨，始终漠然的瞅着阿姮。
仿佛在冷冷的跟她说，她冤枉他了。
阿姮被他盯的无所适从，心虚的垂下头。
祝让叩击地面的声响很大，将秀震动得悠悠醒转过来。
“阿秀！”见她醒了，覃高兴的说，“太好了，你快给大王磕头谢恩！”
秀呆呆的坐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
跪在一旁的祝让几步挪到她跟前，欢喜的说：“阿秀，你怀了我的孩子！国君把你赏赐给我了！随我回家去！”
秀一脸惊慌，直往旁边躲闪。听了他的话，更是震惊不已，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覃只当她害羞，退到一旁，笑道：“怪不得这几个月你越来越能吃，我和阿姮都没瞧出来！你放心，巫人刚给你把了脉，孩子很康健！”
秀呆住，半晌不动。
阿姮跪到地面上，对她笑道：“大王把你赐给祝百夫长为妻，你们……”
“不是！不是你的孩子，”秀看了眼祝让，面露羞惭之色，对祝让恳切的说，“祝让，不是你的孩子，我不想嫁给你。”
所有人，包括祝让，都惊愕住。
祝让一脸迷罔，口中喃喃：“夏祭的时候，你与我幽会，明明还很中意我，怎么可能……难道你喜欢上了大王？”
“没有，你不要乱说！”秀拼命摇头。
阿姮抬头看向楚王，不敢再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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