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让虽然不比楚王英武俊朗,也有一幅好相貌,兼性情豪爽,应该也是颇得女子喜欢的。
秀点头,又摇头,红着脸吞吞吐吐的说:“起初不是的。但是,后来,你不晓得,祝让有多可怕,把我弄得好痛,流了好些血,还不放过我,我哭着求他……”
回想起当时的事,她还是一脸惊惧和害怕。
“天快亮的时候,我跑回我们的营帐,在路上摔了一跤擦破了膝盖,碰到了一个巫人,就是甲。他把我背回营帐,还给我拿来草药。”说起甲,秀的神色*变得柔和,充满怀念。
“其实我那时疼的不是膝盖上的外伤,而是……”秀的脸又红了,甩了甩头接着道,“他不知道,连着几日都给我送草药过来。”
再后来,祝让对她纠缠不放,又一次弄伤了她,被在暗中关注她的甲发现了。
秀的脸红得滴血,“这一回,他给我送来……那个药,还帮我上了药,我从来没有被人那么细致温柔的对待过。祝让只顾他自己快活,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然后,你就——”阿姮也跟着红了脸,咬着唇。
“我喜欢上了甲,然后他说他也喜欢我。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可是转天夏祭就结束了,我们不得不分开,我回了王宫,他回巫庙。他说他会想办法娶我,我就等着,等着……”
再后来的事,阿姮隐隐有了猜测。秀被薄媪选为侍奉国君的美人,但她不想去国君身边伺候,就央求阿姮安排她在庖厨当差。
楚王发脾气,庖叔摔了饭甗跑路,庖厨的事一下子全都压到秀身上。她忙得停不住脚,月事连着几个月没来,有一回躺在榻上听阿姮说悄悄话,她的鹂阿姊因为心情紧张,月事受到影响,她便以为自己也是如此。
便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却是怀了身孕。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呢?”阿姮忍不住问她。
“我以为是真的,没想到,只是他的露水之欢。”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听到阿姮的话。
不过片刻,她拿被褥捂住了脸。
“甲不是良人,别想他了,祝让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你以后和祝让好好过日子。”阿姮安慰她。
说起祝让,就想起数日不见人影的楚王。阿姮从榻上坐起身,变了脸色。
问道:“阿秀,你和甲,是不是有一回,在夏祭结束的那天,在河滩边的树林子里面?”
被褥里,秀仓促的抹了一把脸,把被褥掀开,露出两只红肿的像毛桃的眼睛,答道:“是的,突然有人经过,我们赶紧就走掉了,怎么了?”
阿姮后背突然浮起一层冷汗,口中掩饰道:“没什么,想起之前覃说的玩笑话,原来那两个人就是你们。快睡吧,你明天还要成亲呢。”
秀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她的身子越来越沉,精力也不如以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阿姮睡不着。她跟秀得到确认,夏祭结束那天,她和楚王从河滩返回营地,穿过树林时碰到的两个野合的人就是甲和秀,还捡到了甲的巫人面具。
那么楚王是在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巫人是甲的呢?
甲去前殿送账目的时候。阿姮还记得,甲刚要离开,楚王突然叫他站住回头。
所以才有了后来,在祭台上,楚王对司巫说,甲的德行为人还要再看看。
一步步,一环环,楚王不动声色,从未透露过半分。
那么,甲俨然拒绝娶秀为妻,其中会不会也有楚王的手笔?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出现在阿姮的脑海中,温暖的被褥竟让她觉得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
夜间,国君处理政务的前殿。
芈渊这些时日一直歇在前殿,没有回寝宫。说不清为什么不想回去,可能存了晾一晾她的心思。
也可能,她为了操办祝让的婚事,连着几日都歇在薄媪家中。
明天,祝让的成婚礼成,她总没有理由再不回宫。
芈渊手中把玩箭簇,漫不经心的朝堂下望去。
跪在地上的是巫人甲。
第49章 这一回他再也无法掌控她……
“寡人令汝拒绝了与那个妇人的婚姻,汝可有怨言?”芈渊手中转动箭簇,淡淡的看向堂下。
“小人对大王只有感激,没有丝毫怨言。”甲和那日在薄媪宅中一样平静。
芈渊颔首:“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抉择,才对大家都好。寡人已经应允了司巫,待他百年之后,由汝继任大巫。眼下司巫在病中,就由汝随寡人出征,为国家社稷占卜祭祀。”
甲叩首谢恩。
“不过,有两件事,你必须依照寡人的命令去做。”
甲抬头,对上国君的面容。黯淡的烛火映照下,年轻的国君隐匿在黑暗中,神色莫辨。
“其一,从今往后,所有的占卜结果必须出自寡人的旨意,不得有违。”
甲脸色大惊,呼道:“王上不可!天意不可违抗!天命不可更改!”
芈渊不理他,自顾说道:“寡人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你就要给寡人呈现出什么样的卦象。”
“王上!恕小人没有这个能力,”甲脸色发白,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巫人的职责,是将来自神灵和列祖列王的旨意传达给国君,昭告给臣民。弄虚作假,矫饰作伪,是对上天的大不敬!小人和王上,都将遭受天谴!”
遭受天谴……
天谴……
甲惶恐的声音回荡在暗沉沉的殿中。他竭力将后果说得极为严重,希望国君有所忌惮。
回音被扼杀在国君清泠泠的一声讥笑里。
“收起你虚伪的那一套!汝与宫女私通,背弃你所供奉的神灵的时候,汝何曾惧怕过上天的责罚?”
甲苍白着脸色沉默下来,半晌,吃力的问:“王上想要小人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你在薄媪家中说的那些话,不许叫姮女知晓是寡人授意。”
相比第一件事,这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甲愕然,愣怔的看向国君。
一丝不自然之色浮现在国君脸上,很快消失。
“胆敢走漏一丝风声,你也不用费力占卜了,寡人一刀宰了你!”
*
次日,黄昏。
祝让头戴爵弁,身着缁衣熏裳,到薄宅迎亲。秀亦穿着黑色上衣深红下裳的礼服,在阿姮的陪同下,登上车辇前往祝让家。
到了祝家,国君作为贵宾坐在首席,隔着人群,淡然的睇了一眼新娘身边的女伴。
新妇身边送嫁的女伴,一身黑衣玄裳,妆容服饰皆远远逊色于新妇。低眉敛目,神情安静,几欲和暮色融为一体。
她极力将自身隐于沉寂昏暗的暮霭中,殊不知在国君的眼睛里,依然是堂下最光彩最夺目的存在。
这身衣裳,和她曾经穿过的他的黑色常服很是相似,在凝重中暗藏锋芒,又微露几分妩媚。
芈渊一眼就看见她,眼中只看到她。
一想到她竟敢逼迫他杀祝让,以此和他谈条件,芈渊就气得想笑,且在心中来回低叹,回味她给他带来的种种意外,心尖既酥且软,又阵阵热血激荡。
他猛然发觉,相较于将这个天真无畏的姑娘当作他捕获的猎物,他更喜欢在可控的范围内,陪她进行一些有趣的较量。
国人皆景仰他,臣子皆服从他,都不如她对他的挑衅和反抗来得让他痛快。
让她赢,让她以为自己是赢了的那一方。
他想,他是越来越爱极了她的。
堂中,薄媪为新人主婚。祝让和秀共牢合卺之后,阿姮领仆妇将秀送入后宅。
留下宾客们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听说新妇原是侍奉国君的宫女,却和国君手下的百夫长有了私情,还怀了身孕。国君索性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国君宽宏大度,令人钦服。
祝让向国君亲自盛上酒液,神色激动:“吾王恩重如山,属下永世难忘!属下今日在此立誓,我祝让和丹阳祝氏永远追随吾王,至死不渝,永无贰心!”
百夫长们纷纷从席间起身,随祝让一同跪到堂下,口呼誓言,响声冲破房梁。
国君举杯,示意众人同饮。
爵中佳酿,是夏祭时候的祭酒。芈渊抬眼,女眷簇拥着新妇走出正堂。
祝让和宾客寒暄,对褚良戏谑道:“贤弟得国君赐婚在我之前,不曾想到头来还是兄长我领了先。”
褚良微笑举杯祝贺他。
“司寇一职,寡人便不叫你二人换来换去了。祝让,还是由你担任司寇,顺便把出入国都的城防担起来,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国君话音一出,褚良惊喜,答诺声陡然振奋。祝让也欢喜道:“属下也正有此意,正好可以陪夫人待产,多谢国君体恤!”
几个百夫长大笑起来,伸出手指头对祝让指指点点,取笑他。
两广侍卫的头领知道那晚的内情,挤眉弄眼笑道:“你对新妇倒是怜爱得紧,这孩子想必也是个极聪慧的,还未出生就把你这个阿父指使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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