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4)

  薄媪侍奉过三代国君,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女官。芈渊体恤她年迈,允许她在宫外另置宅院居住,非要紧事不用到王宫当值。这回有景稚从旁协助,她稍微有所松懈,就出了纰漏。看来不服老都不行了。

  景稚忙勉励了一番薄媪,说她劳苦功高,着实辛苦。

  眼看景稚就要带王卒到景宅去取酒罍,阿姮心一横,拦住她。

  “且慢!我所用制作酒曲之法,非我之能,乃出自楚国先祖!大王既秉承先祖之志,正当以此酒为奠!”

  景稚叱道:“我从未听说过吾国先祖有这样的办法,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满口胡言!”

  “景女勿要动怒,”薄媪先是安抚景稚,而后笑眯眯的对阿姮说,“蔡国以粟黍为食,鲜少食稻谷,也不做稻酒。老妪方才就颇为好奇,蔡女用的什么法子,短短几日就制出酒曲。”

  阿姮对上薄媪爬满皱纹的眼角,心中升起希望,忙说:“我并非妄言,此法的确来自楚国先王铭刻于酒罍上的记载,就在酒窖里。”

  薄媪露出惊奇之色,说:“哦?带我去看看!”

  阿姮领薄媪进入酒窖。

  景稚和百夫长半信半疑的跟进来。

  阿姮所说的酒罍是一个废弃多年的铜罍,罍的内壁上首刻着一圈已趋于模糊的字形纹样。阿姮指着这一圈纹样对薄媪等人解释说,看文字记载,约莫是楚王的高祖父自立为王时,王宫中一个庖人为王酿酒,无意发现了一个制作酒曲更快的窍门,得先王赞赏,先王令铸匠纪录在罍上。

  “是殷商的铭文,”景稚难以置信的看向阿姮,“你识得铭文?”

  前朝殷商将铭文刻于铜器,王朝更迭,姬周代商,铸匠为周天子铸铜器时,仍沿用殷商铭文。周王室东迁后,王室衰弱,铸匠不继,殷商铭文一部分被延续下来,一部分已失传。一个百年接着一个百年过去,诸侯国先后形成了自己的篆书,能通识前朝铭文的匠人寥寥无几,几尽绝迹。

  景稚作为上卿大夫之女,在家中也涉猎过书简,这个铜罍上的铭文依稀能辨认出几个,但是大部分都不认得。

  而这个蔡国来的少女,竟然从这尊百年前的铜罍上,发现了楚国先人曾经用来做酒曲的方法。

  几双眼睛惊异的盯着阿姮,就连薄媪浑浊的双目都透出光亮。

  “先祖有灵,这是天意,天意啊,”薄媪连声喟叹,又问阿姮,“你是蔡侯奉给我王的乐伎,何以识得铭文?”

  如今能识得殷商铭文者不多,不是出身贵族的士,就是百工中的铸匠。

  “阿父生前曾做过匠人,他在沙地书写铭文传授给徒弟,我在一旁观看,跟着识得了一些。”

  她的阿父素来慷慨,农闲时帮邻人打铁具,收邻人之子为徒,倾囊传授手艺,从来不收邻人的钱财。所以那晚山贼来袭,邻人不惧危险跑来帮忙,结果都葬身在山贼的利刃下。

  阿姮垂下头,眼圈微微发热。薄媪说楚王先祖有灵,对她来说,是她的阿父阿母在上天庇佑她,指引她看到铜罍上的铭文。

  原来蔡女是铸匠之女,薄媪了然颔首,对百夫长说:“将蔡女所酿酒浆送到祭典上,若大王怪罪下来,老妪一力承担。”

  阿姮和覃从庖厨带来的酒罍还没来得及入酒窖,就被百夫长和王卒直接搬上牛车。

  景稚一脸不悦却又无话可说,拂袖离去。

  “阿姮,”薄媪伸出手臂示意阿姮搀扶,“汝随我去郢郊。”

  第3章 “寡人的耳朵没聋。”……

  运送酒罍的王卒很快离开。做膳食的庖人乘坐牛车,宫女和寺人结成宛如长蛇的步行队伍,跟随开道的执戟兵卒,趋步向城外行进。

  阿姮随薄媪坐上马车出城,不久就将徒步而行的宫女和寺人抛到后头。

  等覃随步行队伍到达祭台附近的营帐时,天色已黑,也过了饭时。阿姮提前从营中庖厨取了糕饼在等她。覃大口大口的将糕饼塞到嘴里。

  “阿姮,你真好!”覃感激的眼泪汪汪。

  阿姮舀了一瓢清水递给她喝,“别噎着。”

  覃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阿姮,等阿姮把两人的寝具铺好,她一沾枕榻就合眼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帐外已是人声喧杂。覃一个轱辘爬起来,她还得去清扫祭台。阿姮没有新的事务可做。覃打了个哈欠,问:“薄媪可曾给你指派了差事?”

  “不曾,我和薄媪刚到营地,她就被司巫的人请走了。”阿姮的嗓音和往常一样温软,柔媚的眼眉着染了淡淡笑意。

  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薄媪另眼相看。

  覃朝阿姮挤眉弄眼,打趣道:“阿姮,你以后是不是不跟我同寝了,得去侍奉大王呀?”

  “我们不都是来侍奉大王的?”阿姮说完,突然明白过来覃说的“侍奉”是什么意思。

  阿姮愣住。

  她没往那方面考虑。

  被献给楚王时,她以为自己只能以美色侍人。

  被楚王一脸不屑的看穿,她的惶恐不安远大于羞耻。

  后来,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异国王宫挣扎求生,忍受楚国宫女的白眼和排挤,做她们嫌累嫌辛苦的差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境遇,她都咬牙面对,挺了过来。经过被景稚刁难的事后,她更加觉得没什么可畏怕的了。

  除了,楚王芈渊。

  可是为了申先生和使团,她终究还是得面对楚王。

  阿姮抿了抿唇,柔声说:“大王要不要我侍奉,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做好份内的事就好。”

  楚王想要的话,早就要了。

  “你说得也对啊,”覃不再纠结阿姮的去留,转而雀跃的说,“阿姮你和我们去清扫祭台吧,难得出来一趟,不去看看可惜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姮笑着点头。

  楚国的夏祭是个非常盛大的庆典,在这几天里,国君除了祭祀先祖,还要设宴赏赐公卿大夫、款待从封地来的王族,歌舞鼓乐数日不休,有的公卿还从家中带来庖人和宠爱的妾侍。相比于王宫中,宫女和寺人走动也更自在些。

  *

  阿姮和覃等人起得早,清扫完祭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洒落下来。

  以夯土砌成的祭台在郢都郊野,环绕在石头和栅栏里,北靠山陵,南临江水。随着阳光普照,空旷的郊野变得热闹起来。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宫女和寺人来回穿梭,表情严肃的王卒在营帐间执戟巡逻。

  祭台旁的空地上,司巫手下的若干巫人正在训练歌舞。巫人个个孔武有力,赤着两膊和上半身,只在胯间覆了一片短裈遮蔽下腹。他们的脸上戴着漆木面具,面具上挖了几个孔洞,露出眼睛和口鼻,口中时而高唱时而低吟,且歌且舞。

  巫人奔放又奇异的装扮和舞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走在路上的宫女纷纷停下脚步,看得着了迷,对巫人品头论足起来。宫女们一时说这个胸膛宽阔,一时又夸赞那个腰胯雄壮,若面具下的容貌也和他们的身材一样美而壮,便是让她们自荐枕席也未尝不可。

  覃跟阿姮耳语:“营地旁就是树林……”

  阿姮红着脸捂嘴偷笑。私底下,覃给她讲过一些道听途说来的轶闻,听说往年巫祭中,就有宫女和巫人互相看对了眼,情难自禁,就在祭台旁的树林里野合了。

  姑娘们吃吃笑个不停,巫人们的歌舞更加卖力,将地面踩踏得尘土飞扬,充满夏日的火热气息。

  这时,一个仆女沿着小路走过来,对阿姮说:“我家鹂夫人有请。”

  “阿姮!”不远处的树下,一个盛装丽人娇声朝阿姮呼唤,一边迈着碎步,腰肢款摆的走来。

  “鹂阿姊!”阿姮眼前一亮,小跑迎上去。

  走到跟前,两人紧紧揽住对方的手臂,还没说话,双双红了眼眶。

  “阿姮,我知道你在王宫吃了许多苦,”丽人哽咽开口,“申先生叫我关照你,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她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阿姊莫要自责,我很好!”阿姮飞快的揉了揉眼睛,把覃拉到身旁,笑着介绍道,“这是阿覃,她是楚人,阿覃教了我很多,也很照顾我!”

  “这就是你常说的阿鹂姊姊啊,”覃赞叹道,“你们蔡国女子都这么好看。”

  “不好看的,我们蔡侯也不敢给贵国送来呀!”阿鹂平复激动之情,戏谑道。

  当初,蔡国使团带了两个美人出使楚国,一个是阿鹂,另一个美人在半路上水土不服,还没走到楚国就病重而夭。

  蔡国本就得罪了楚王,原本应该送往楚国的两位美人又只剩下一个,使团将要面临的处境更加艰难。阿姮感念申叔偃的救命之恩,甘愿顶替亡故的美人,和阿鹂一起被献给楚王。

  本以为两人可以在楚王的宫中做伴,彼此有个依靠。哪知那日猎场过后,阿鹂被楚国令尹昭伯讨去,做了昭伯的妾。

  “令尹虽说宠爱我,但从不予我插手外间的事。可这回,令尹便是不带我出门,我也要跟来的!妹妹及笄的重要日子,我无论如何也应见妹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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