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27)

  他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一时大意,把大王出卖了。

  “其实,当时,大王……也不是大王……”褚良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您不用担心,大王不会知道的。”阿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喜妹和阿鹂走去。

  褚良懊恼的吐了口气,瞅了一眼远处的巫庙。祭神舞乐“湘君”,他陪喜妹看过很多回,里头的唱曲和情节都能背下来了。

  他不用看就知道,接下来,湘君下场,湘夫人上场,新的一幕即将开始。总是错过的湘君和湘夫人,就像日与月,永远无法相逢。

  大王跑到巫庙翻找书简的时候,褚良当着大王的面不敢说,心中却道,其实王上应该来看一看湘君和湘夫人的舞乐,比他搬回去的那些典籍有用多了。

  *

  楚王寝宫。

  芈渊眯起眼睛按了按眉心,伸手把书简往前一推,“都送回去。”

  堆在桌案边缘的几卷竹简“哗啦”应声落地。

  垂首跪在一旁的宫女被声音吓得一抖,只见寺人上前整理书牍,宫女们连忙跟着有样学样,帮着收捡。

  芈渊木着一张脸冷眼旁观,她的人虽然不在这里,倒是把几个宫女调理的跟她一个样,谨小慎微的,让人想发脾气都寻不到错处。

  她能做的事,这些宫女都能做,甚至还可以做得更好。

  但是芈渊怎么看都不顺眼。

  一群只会刻意模仿的鹌鹑,跟一只胆小又聪慧无比的兔子,能比吗?

  他已经知晓薄媪叫她协办一些宫务。

  一个小小的宫女,比他这个国君还忙?

  芈渊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玉韘,俊容冰冷。

  从未失过手的猎人还没来得及拉下弓弦,机警的猎物就跑掉了。

  他没那么在乎她。

  心中总是郁躁,只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她罢了。

  得到了,也就没那么稀罕了。

  这场田猎游戏,是停止还是继续,只有他说了才算。

  “叫蔡女来伺候。”芈渊头也不回朝浴室走去。

  此时,天色将暮,而未暮。

  还未到掌灯的时候。

  第22章 “大王要杀人!”

  巫庙旁的市集。

  阿姮撇下褚良,向阿姊和喜妹走过去。

  喜妹刚跟鹂阿姊说了什么,阿姊一脸惊讶,转而呼出一口气,面容放松下来。

  见阿姮过来,喜妹对她说:“鹂阿姊没有怀孕。”

  阿姮也和阿鹂一样,几乎不敢相信。

  “喜妹说我这些日子神思紧张,月事受到影响,因而推迟了。”阿鹂笑着说。

  喜妹点头,道:“我给阿姊把了脉,阿姊心火旺而肝气郁结,导致肾水运行不畅,才出现月事不调的症状,可以吃副药调理调理。不吃药也行,把心放平,好些休养几日,少思少焦虑,月事自然就正常了。”

  她说得细致又有条理,阿姮彻底放下心,和阿鹂齐声向她道谢。

  阿姮要办的两件事都已了结,该送阿姊回薄媪家去。喜妹倒有些舍不得,对阿姮欲言又止。

  褚良原本是来找喜妹的,既碰到阿姮,就想起这些天阴晴不定的大王,他不好就此离开,提出护送两位蔡女回去。

  “我还想请阿姮去我家做客呢!碰上一回不容易,几时才能再见到……”喜妹不满的对褚良嘟囔。

  褚良挠着头,一脸为难。他可做不了主。

  阿姮倒是笑着点头:“喜妹相邀,我岂能推辞。”

  她想起今日买药的事就后怕不已,若不是喜妹,险些误了阿姊的性命。

  “真的?太好了!”喜妹高兴极了,连忙往街尾跑,叫仆人把牛车赶过来。

  褚良望着喜妹跑远的背影,无奈笑道:“也好,我与喜妹家是邻居,我先送鹂夫人回薄媪宅中,回来再接阿姮姑娘回王宫。”

  这样安排最好,阿姮和阿鹂答应下来。

  褚良刚要赶马车离开,又停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阿姮说:“我方想起来,不是大王,的确是我,想跟姑娘讨个人情。”

  阿姮也不揭穿他,只问他是何事。

  “大王赏赐给百夫长的百匹帛布,我用不了那么多,麻烦跟薄媪说一声,能否换成锦缎?能换多少是多少!”

  褚良说着,抬眼张望坐着牛车从远处走来的喜妹,又加了一句:“就像阿姮姑娘身上穿的这种纹样,就很好看。”

  阿姮微笑说好。

  楚王赏赐用的帛布是素色本布面料,方便做成常服在劳作时穿,换成锦缎的话,百匹可换三十。她随薄媪清点过宫中的布料结余,各种面料都绰绰有余,褚良想换一种料子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只不过,她身上穿的这种枫叶锦纹,是锦缎中最精美的样式,库中已经没有了,她和覃做完衣裳,手上还余了几匹。

  还够做两套衣裳。

  就一起送给喜妹,作为她的心意。

  阿姮正暗自合计,牛车“哒哒”的行来,喜妹把她拉到车上,两人各自和阿鹂褚良告别,一路朝外城跑去。

  住在外城的,大多是在郢都城外以打鱼砍柴谋生的小民。喜妹家只有她和兄长两人,她的兄长是下卿大夫,在朝中无职。阿姮听喜妹说,他们家的私田和农庄都在北边的汉水附近,她兄长几个月前动身去收割稻谷,还没回来。

  喜妹家虽然是卿大夫之家,但家中清贫,和沿路看到的人家一样,只一间小院,三间正房。

  土黄的院墙一围,墙上爬满黄绿藤蔓,藤上结了几条苦瓜,间杂红彤彤的茜草果子,一簇一簇的从墙角伸出来。

  院中喂了一群鸡。

  喜妹一回来,还没来得及跟阿姮请教什么铭文,就忙着抓米喂鸡。兄长走后,家里只有赶车的老仆和负责煮饭洗衣的老妇这一对老夫妻,很多事情都得她自己来。

  鸡看到主人,突然有了灵性似的,扑闪着翅膀乱跳,就差蹦到喜妹身上。

  “我来吧。”阿姮朝喜妹伸出手,把装谷子的陶盆从她手里接过去。

  喜妹一愣,只见阿姮撮起小嘴,从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把谷子撒到空地上。

  群鸡一窝蜂的跑来,忙不迭的在地上啄食。

  喜妹惊讶的看着她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

  阿姮朝喜妹笑了笑。这也是她在家中常做的事。

  喜妹也笑了,跑到房中,抱出一卷竹简和笔墨,铺到院中的石几上。

  竹简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墨迹。

  轮到阿姮感到惊讶。

  “阿姮,”喜妹把笔在墨台里轻舔了舔,递给她,郑重的说,“我在搜集整理殷商时的铭文,请你和我一起编著成书。”

  编著……成书?

  阿姮眼中充满震惊,不敢把笔接过来。

  “我……可以吗?”她看着喜妹,却是在问她自己。

  阿父教邻家阿兄铸造农具之余,也曾在沙地上书写铭文,一个个的教他辨认。阿兄起初有些不以为然,他有的是力气,在乡间做个打铁匠,便衣食足够了,学这些有什么用?不能吃也不能喝。

  她还记得,阿父当时说:“这些铭文,我的曾祖父传给祖父,祖父传给我的父亲,父亲又传给了我。在我的曾祖父之前,也必定有他的父亲传给他。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下来,直到今天。你若问我,它是能吃,还是能喝?我只能说,我也不晓得有什么用。

  “我只知道,在我重现这些铭文的时候,我的祖祖辈辈都来过这个世上。还有那些曾经向我的祖辈传授过铸术的铸匠们,他们不是我的祖先,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我知道,他们都曾经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喜妹听阿姮讲完,轻呼道:“你的父亲说得对,他们都曾经来过!”

  她望着阿姮,眼中闪着亮光,道:“你的祖先,还有那些铸匠,他们或许曾经给商王铸过鼎,给周天子造过剑,还给乡里的小民打过农具。他们没有名字传下来,没有故事让我们听见,可我们知道,他们都来过这个世上。”

  “他们都来过吗?”阿姮目光幽幽,投向院墙上蜿蜒爬行的藤萝。

  她懂了。

  “就像国君用祭酒祭祀他的先王那样,铸匠也有自己的祭祀方式。我们每一次书写和重现那些铭文,就是在祭奠他们。我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还有很多很多的铸匠,他们都曾经来过,从来没有离开,他们就活在那些铭文里。”

  当她在酒窖里,看到那个陈旧的酒罍,从灰尘中擦出那些模糊的铭文,她的父亲,出现并庇佑了她。

  父亲他,一直都在。

  两行泪从阿姮眼中夺眶而出。

  喜妹静静的坐在一旁。看到阿姮流泪,不知为何心里也酸酸的。

  阿姮,一定有一个很伤心很坎坷的过往吧?

  过了一会儿,阿姮拭去脸上的泪痕,露出笑容:“那我们先把武王酒罍上的铭文写下来,可好?”

  “好!”喜妹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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