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28)

  笔尖上的墨汁已经干了,阿姮挽起袖子,小心翼翼的重新轻蘸墨台。

  她以前在沙子上写过字,薄媪教过她如何用炭条做记录,这回是她第一次握笔,在干净的竹简上写字。

  但是,就像她已经写过了千万遍,书写的感觉一点也不陌生。

  和她蹲在父亲和阿兄旁边,拿树枝悄悄在地上比划时,没什么不同。

  那时,阿母小产。她在母亲床前哭累了昏睡过去,迷迷糊糊的听到阿父对阿母说:“莫要自责,我们还有阿姮。”

  可是后来,父亲开始教邻家阿兄学习铭文。她有些不高兴,明明她才是父亲的女儿,父亲为何不教她?她表面上看着柔弱,心里却很是好强,暗中跟他们学,跟阿兄较劲,比阿兄记得还牢。

  现在回想起来,对于她的心思,阿父其实都知道。阿父明面上在教导阿兄,实际上也在耐心的说给她听。

  她没有阿兄那么大的力气,无法像阿兄那样,烧熔炉淬矿石锻造器具,可在父亲心中,她是铸匠的女儿,应该习得这些。

  阿姮深深的吸了口气,不再让自己陷入哀痛中,一径把酒罍上的铭文写完,把笔递给喜妹。

  喜妹在一旁做注释,遇到不明白的,阿姮就给她解释。

  做完注释,喜妹搁笔,走到院子中间,笑眯眯的说:“不论我们是男人还是女人,是铸匠还是庖人,我们都曾经来过这个世上。我们不是以前的商王,不是当今的天子,不是国君,没有人会为我们作书,可我们都来过,一定会留下属于我们的印记!”

  阿姮微笑着接口:“供后人祭奠和怀念。”

  喜妹笑起来。

  “咣当”一声,院门被粗暴的推开。院中的鸡群惊得往墙头飞,扑起一地的尘土。

  “褚良!你喝多了吗?”喜妹生气的叫道。

  褚良从门口闯进来,看了眼阿姮,说:“大王要杀人!”

  两个姑娘都变了脸色。

  “因为何事?”阿姮问。

  褚良刚进门时,看她的那一眼,让阿姮隐约预感到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她这时才注意到,天色渐晚,云层密布,乌云聚拢到王城上空,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

  “蔡女,”褚良吐出两个字,又道,“大王召蔡女侍寝,传话的人把鹂夫人接入王宫。后来……大王突召两广侍卫入宫。”

  侍卫不能进入国君的寝宫,除非宫中发生政变或刺杀那样的大事。

  “褚良你不是送鹂夫人回了……”喜妹呐呐。

  褚良明白她的意思,道:“我将鹂夫人送回薄媪家,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去了一趟两广侍卫的兵营,借他们的草料喂马。宫中突然传令到两广兵营,令侍卫入宫严查宫人,还分了一拨人去薄媪宅中搜查可疑之人。”

  看来事情发生在鹂夫人回去之后,宫中派人到薄媪家,召鹂夫人入宫。

  喜妹皱眉:“大王叫昭伯的妾妇侍寝,这也太荒唐了!但是……”

  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鹂阿姊,便看出她是个豁达的女子,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做出行刺大王的事。

  喜妹还没说完,阿姮打断道:“褚良你速送我回王宫!”

  褚良点头,两人迅速出了门。大王的那点心思,别说喜妹,恐怕连姮女自己都不清楚。这其中,恐怕有误会。

  如今,能平息国君之怒的,唯有姮女。

  “哎阿姮……”喜妹追出门,褚良已驾驭马车奔了出去。

  乌云翻滚,狂风卷地,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阿姮踏入楚王寝宫的大门。

  殿中,侍卫林立,蜜烛的灯影煌煌,地上跪了一片。

  鹂阿姊跪伏在覃旁边,听见动静抬头,忧心的朝她望去,蹙眉轻轻摇头,似乎在用眼神责备她不该撞到楚王的刃上来。

  阿姊脸上稍显惶色,容饰整齐,和她们白天出门时一样。

  楚王没有做出喜妹口中的荒唐之事。

  褚良说得没错,是误会。

  这些时日一直压在阿姮心底的猜测,隐隐得到证实——楚王对她的怒气一直未消。

  楚王坐在上首,他的佩剑置于身前的桌案上。他只穿了一身中衣,发髻束于头顶,面寒如水,眸光直视宫门的方向,盯着她一步步的走近。

  第23章 该把她捉回来,永远锁在……

  “带去薄媪那里受罚。”楚王大手一挥,侍卫将跪在地上的人全部提了出去。

  瞬间,殿中只余她和楚王两人。

  阿姮松了一口气。今夜至少不会有人丢掉性命。

  “还知道回来?”芈渊凉凉的开口,旋即愣了一下。

  他被自己这副怨妇似的口吻深深的恶寒到。

  “王上,妾心知自己要去薄媪那里办差,恐怕不能时时侍奉王上,妾便请了当值的宫女替我在王上面前多加周全。若她们不慎做错了事,惹得王上不悦,都是妾之故。今日回来确有些晚了,也是妾的过错,请大王责罚。”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小嘴翕动,用最谦卑的话语,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她自己身上。

  若非他早就领教过她伶俐善辩的口舌,只怕就被她这副恭顺的模样给骗了。

  芈渊薄唇一歪,冷笑道:“想叫寡人把你也送到薄媪那里,和你的姊姊妹妹们关到一处?”

  想得还挺美。芈渊嗤了一声。

  被楚王一眼识破,阿姮跪下来,垂着头,不再言语。

  她借出宫的机会,在外头做了哪些事,楚王想查的话,就瞒不了他。她和阿姊还有蔡国行商早就做了周密的准备,也商量好,如果楚人起了疑心该如何应对。楚王尽管去查好了。

  但他不会的。

  高傲的*国君,只是想从她身上挑个错处,将他的怒火发作出来。

  她就这么直愣愣的跪在他面前,既不向他献媚,也不向他讨饶。雪白的脖子弯下去,以一种无比恭顺的姿态臣服在国君面前,却让人无法窥探到一丝眉间颜色。

  面对这样的她,少年国君竟有些束手无策,就像在王帐的那夜,他也拿她没有办法。

  可他才是猎人。

  芈渊站起来,走到阿姮面前。

  一双宽大的赤足赫然映入眼帘。

  “想要寡人怎么罚你?嗯?”

  高大魁梧的国君在少女面前弓下腰,探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轻易的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另一只大掌落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尽在咫尺的漆黑眼眉冷如冰雪,从慵冷的眸光中喷出几缕情热,无声的望着她。

  和郢郊那夜何其相似。

  “王上!”阿姮慌了,抵住楚王的衣襟,颤声道,“我们都没有错!您不该罚她们!也不该罚我!”

  她的下巴被牢牢的钳住,挣脱不开。她将目光瞥到一旁,幽幽开口:

  “大王,您召蔡女侍寝,宫人按照您的吩咐召唤蔡女,她们何罪之有?鹂夫人蒙召入宫,并没有逾矩,何罪之有?妾……妾尽心尽力,只想做好份内的差事,又有何罪呢?”

  她有什么错?

  她,作为在这个世上真真切切存在的一个人,努力活着的一个人,在高高在上的国君眼中,不配有名字,不值得被善待,只是一个可任由他奴役和玩弄的“蔡女”。

  阿姮的眸光沿着宫室壁角起起落落,始终不肯落到他面前。芈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于阴晦处生出几分赧然。

  她没说错。

  错全在他这个国君。

  他扔下一句“叫蔡女来伺候”,傲慢的等她向他俯首。在格外漫长的等待中,一抬眼看到一张陌生的惊恐面孔。

  不过几息,他想起来,这是另一个“蔡女”,她的那个什么阿姊。

  国君的机警和多疑在那一刻达到顶峰。他不及深思,就断定这是薄媪和另一个蔡姬的算计。

  极可能是一场宫廷阴谋。

  他的心机头一回错算。

  那又如何?国君不会低头,不可能认错。错了也要一错到底。

  “你的差事?你既是蔡侯送给寡人的乐伎,你的差事不应该是用舞乐打动国君么?你是从未想过,还是忘了?”

  他唇边浮现出散漫的讥嘲之态,颧骨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的来历就是她的软肋,她害怕被他发现。芈渊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他会被她逼得不得不使出这种低劣的手段,来恫吓她,迫她顺服。

  果然,纤细的腰肢在他掌中发抖,几欲从他臂弯滑下去。他顺势将手臂一紧,少女的胸脯被迫挺立,撞到坚实的心口上。

  “王上!”阿姮失声叫起来,陡然加剧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楚王垂首到她耳边,哑声道:“不想为寡人跳舞,就用别的方式取悦寡人。”

  夜色寂静无声,只听得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房顶上,拍在窗边,带来秋天的寒意。

  少女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屈从,把手伸向腰间,颤抖着解开了衣带,一树火红的枫叶飘然落地。露出一袭洁白的单衣,裹着美好的身体,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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