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头,芈渊踱步走到墙壁旁,歪着一边耳朵,双手抱臂,一动不动。
房中,阿姮娓娓道完,又对秀说:“你若实在害怕,我带你去王上的私厨,你就留在庖厨给庖叔帮忙,做事细心些就好。”
“阿姮我听你的!”秀一个劲的点头。
“阿姮我也听你的!”
“我也听你的!你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剩下的宫女在覃的带领下,七嘴八舌的响应。
耳朵还沉浸在温柔甜美的嗓音里,喧哗声隔着一道墙壁又聒噪的响了起来。芈渊拔腿离开,回到寝宫,脱履入席。
桌案上堆满了书简,哑寺人们人手抱着几卷竹编,还在往案上放。
“可以了。”芈渊朝他们一挥袖子,坐了下来。
他从薄媪家中出来,去了一趟巫庙。司巫没有跟他一起返回王城,还留在郢郊的祭台观看天象。芈渊自行找了一些藏书,尽数搬来王宫。
他喜欢看兵书,但是治理国家所要涉猎的学识不止兵法,国君不能完全由着自己的喜好来。
除了治理国家,世上还有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物,有待他求索。
比如……连司巫都说不清楚的男女之事。
芈渊一头扎进典籍堆里,耗费了几日,把从巫庙拿来的书彻头彻尾翻阅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竹简上头的漆黑小字在国君的眼睛里,变成了发出嗡嗡鸣声的蚊蝇,让人不胜其烦。
从书中抬首,才蓦然发觉,无论“日值”还是“夜值”,蔡女连个影子都不见。
*
芈渊俯首案牍上下求索的时候,阿姮正在巫庙附近的市集。
她这几天都在外头。
先是找一个从蔡国来贩货的行商。这个行商曾经以阿鹂同乡的名义,从昭伯那里赚了一笔钱渡过难关,后来便一直惦记着要还鹂夫人的人情。
阿姮把在楚王宫得的财物赏赐折了两千钱,拿给行商,请他安排两个信使,一个去蔡国,将鹂阿姊的密信交给蔡侯身边亲近的寺人,一个去晋国,把她们在楚国的事暗中告知给申先生。
行商推辞说毋须这么多钱,如何也不肯收,拗不过她们坚持。这两位蔡国美人游走于楚蔡两国宫廷,她们要干什么,行商不敢过问。和她们多一些交情,就多一条商路,总是有益处的。于是行商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请阿姮做他商行的伙伴,将这些钱折成份子,入到他的买卖里头。
阿姮答应下来,和他定下契。
送信的事安排妥当,寻找医士却不太顺利。
本来,阿鹂的仆女帮忙找了一位精通妇产的医士,等她们寻着地址找过去,才得知此人有事去了乡里,月余才回得来。
月份越大越不好拿掉,阿鹂等不起。阿姮只得陪她到巫庙再找一个通晓医术的巫人。
楚国的巫人没有田地和产业,被司巫选中的,可以以司巫亲传弟子的身份入巫庙,学习占卜和医术,在司巫的带领下,协助国君举行祭祀大典。
剩下没甚天分的,只能在巫庙附近的市集以占卜解卦和兜售药物为生。
阿姮和阿鹂赶过去的时候,司巫不在,他的弟子们在巫庙演练舞乐,载歌载舞,吸引了众多的行人围在门口观看。
“他们这是跳的什么呢?”隔着一排排围观的后脑勺,阿姮远眺了一眼,回头问鹂阿姊。
阿姮不是乐人,看不出其中的乐理,只觉得这回的舞蹈和夏祭时他们在祭台旁跳的舞不一样。
阿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笑着摇头,说她也不懂楚人的礼乐。
“他们在祭祀湘君。”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阿姮和阿鹂齐齐的望过去。
迎面走来一个和阿姮年岁相当的少女,眼神灵动,衣着朴素。
少女冲她们露齿一笑,问:“二位不是我们楚国人吧?”
阿姮也冲她微笑,说:“我们姊妹是从北方的诸侯国来的。”
“哦那就难怪了,”少女灵活的转着眼珠子,脆生生的开口道,“我们楚人信巫鬼之道而好祭祀,鬼就是神,每到祭神之时,就会兴歌舞,击鼓乐,以敬奉诸神。”
“湘君是掌管什么的神呢?”阿姮问。
少女微微一笑,说:“在我们楚人的传说里,有守护山林的山鬼,执掌江河的河伯,有掌管生死寿夭的大司命,主宰婴孩命数的少司命,姑娘你猜猜看,你觉得湘君是掌管何事的?”
她话音一转,问向阿姮。
阿姮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跳舞的巫人。
缠绵的歌声中,一共只有两个巫人,一个扮作湘君,另一个着女装扮作女子。
阿姮注意到,两人一直没有同时出现在场上。总是一个人上场时,另一个人就下到场下。而他们的舞姿和戴着面具的脸,永远都在朝着对方的方向,似乎在幽怨的诉说着什么。
“湘君,和那个‘女子’,是夫妻么?”阿姮迟疑的问少女。
“姑娘很聪明,一点就透,”少女不吝夸赞,笑道,“湘君和他的妻子湘夫人,掌管世间情爱。刚才巫人们演的那一幕,是湘君思念湘夫人,却没有见到她,故而在水洲旁吹箫歌咏,情思难消,愁苦满怀。”
听了少女的讲解,再听场上传来的歌声,“君不前行兮脚步踟躇,为美人兮留于沙荼”,阿姮就听懂了也看明白了。
阿鹂见她被舞乐吸引,轻咳了一声,说:“湘君看够了么,我们该去找少司命了。”
少女面露讶异,不明白这两位美丽的女子要找什么“少司命”?
阿姮冲少女行礼作别,被阿姊拉着手往巫庙旁的市集走。
人们都聚在巫庙门口看巫人祭神,街面上只有零散几个落魄巫人,往草席上摆着蓍草和龟甲,旁边还有一些不知道管不管用的偏方,和不入流的药物。
阿鹂从一个巫人手中买落胎药,正要把钱递过去,阿姮拦住她。
阿姮蹙眉:“阿姊,我觉得还是慎重些,我怕……”
她是真的怕,怕鹂阿姊和阿母当年一样。
巫人当场变了脸,站起来就要从阿鹂手中抢钱。阿姮警觉,拂开巫人的手。
“司巫这几日不在,你们胆子大了,什么药都敢拿出来害人?”冷冷的叱责声突然响起,走过来的是刚才的少女。
她对阿姮说:“你们不是楚国人,不晓得这些巫人的门道,千万莫要从他们手里买落胎药,会害了令姊的命!”
巫人的买卖被彻底搅黄,面露凶相朝几个女子扑过来。
“咣当”一声,一柄刀伸过来,巫人撞到刀柄上,痛得倒在地上叫喊。
“褚良!”少女惊喜的喊道。
来人正是褚良。
“喜妹。”褚良收了刀,喊着少女的名字,望着她笑。
褚良向喜妹引见阿姮。
喜妹眼中一亮:“你就是阿姮?那个识得殷商铭文的蔡国美人?真是太好了!我正想请个先生指教……”
“阿姮姑娘要侍奉王上,哪有空做你的先生。再者,以喜妹你的学问,何须向旁人请教,”褚良笑意不减,对阿姮姊妹说,“喜妹和她的兄长成大夫一样,学问好,还精通医术,比起司巫也不差!”
满口掩饰不住骄傲。
阿姮向喜妹颔首微笑。想必她就是那日褚良说的“心仪的女子”。
“岂敢跟司巫比!在你眼里,我竟是如此轻狂之人?”喜妹娇嗔一声,把褚良远远的推开,对阿姮悄声道,“他呀,跟他的大王一样,空有一身蛮力,腹中空空!”
三个女子都轻声笑起来。
阿姮眨了眨眼睛,笑问:“喜妹不怕我把你的话传到大王耳朵里?”
“一看你就不是那样的人!”喜妹答得爽快。
玩笑过后,喜妹又面向阿鹂,道:“我虽然只略通一点医术,总比刚才那个巫人懂得多一些,且我们都是女子,阿姊若信得过,我帮您看一看脉象。”
她刚才好奇,悄悄的跟在阿姮姊妹身后,阿鹂和巫人说话的时候,她都听见了。
阿鹂和阿姮互相看了一眼,既意外又惊喜。
“那就有劳喜妹了。”阿鹂说。
刚才的巫人早跑了,喜妹和阿鹂就着巫人丢弃的草席坐下。
阿姮走到褚良身边,说:“褚百夫长,您上回送我们回王宫时,您说有事情要我帮忙,究竟是何事?我必尽力而为,在所不辞。”
当时褚良把她和覃送回王宫就着急的走了,直到今日,阿姮才碰到他。
“我何时说过?”褚良一脸迷茫。
阿姮提醒:“就是上次从郢郊回来的路上。”
“是大王!”褚良一拍脑门想起来,忙解释道,“大王那日命我驾车将您送回王宫,当时——”
他语塞住。当时,大王冷着脸给他下达了命令,又警告他不许告诉姮女。他为了完成王命,一着急就随便编了个瞎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