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您又不是不晓得,阿稚从小就对您……”景肱面露不忍,叹了口气转而说道,“景稚惹您不悦,您尽管责罚我和叔父!您知道的,景氏是您的母族,景氏阖族永远效忠王上。”
“寡人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一再的容忍!”芈渊的声音沉下来。
他抿住唇角,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克制回去。
容忍景梁的贪婪和愚蠢,容忍景稚的骄纵任性,容忍景肱的天真糊涂。
——只因,景氏是他的母族。那个在他很小就去世的女人,他记不得她的模样,但她给了他生命,她是他的母亲。
芈渊抬手轻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的说:“景氏已经出过一位王后,寡人不会立景氏女为后,嫔妾亦无可能。”
景稚蓦地止住抽噎,抬头看了眼芈渊,大哭着狂奔出去。
“阿稚!”景肱喊了一声,刚要拔腿又定住,匆匆对阿姮说,“我来的路上碰到仲其箕……”
阿姮猛地抬起头。
“鹂夫人醒了,她叫你勿念。姑娘如有难处,就去景家,报我的名字即可。”
“多谢——”
阿姮还未说完,景肱一个闪身,大步迈出去追赶景稚。
“他帮你什么了?值得你谢?”楚王突然冷冷的开口。
他走过来,双手交叉环于胸前,睨起眼神打量一脸惴惴不安的少女。
她最应该谢的人,不应该是他吗?为了她那个什么阿姊的事,就不提了。就说刚才,远远的瞅见她蓦然惊恐,小脸变得煞白,他一寻思就是景稚得知了她的身份来找茬,他果断上前把景稚唬住。
他看上的猎物,谁也别想从中插一脚。
芈渊很享受在狩猎时,精心布置陷阱,缓缓搭箭,慢慢向猎物靠近时的那种感觉。
被选中的猎物,睁着无辜的眸子,看似很机灵很警觉的徜徉在山林间,全然没有察觉危险将至。
唯他才能掌控全局。
“大王,您救了鹂夫人,妾很感激,谢谢您。”
少女的腰肢柔顺的伏下去,再起身时,唇边噙着一缕柔软的笑容。
笑意是欢喜的,真切的。
她真的感激楚王,就算哪一天身份被戳穿,楚王要降罪于她,她也没有理由怨恨。
只希望到那时,他的善念还能施舍一点给她。
芈渊没再说什么,放下手臂转身朝他们来时的山坡走去。
阿姮迟疑,不知道是该跟上,还是告退。
“拿什么谢我?”数丈开外,芈渊转过来,懒洋洋的瞅着她。
风从山坡上徐徐吹拂下来,树木发出“哗哗”的声响,如碧波一浪一浪的荡漾下来,淹没了他的声音。
阿姮隐约听见了,又听得不分明,她小跑上前。
“王上,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两瓣红唇吁吁的喘着气,时不时露出里面小巧的牙齿。
夏日午后热烈的风拂过山林,拂过她的发丝。她身后,宽阔的江河被风吹皱,泛起鱼鳞样的波纹。
少年国君乌沉沉的眼珠子里点了一把渔火,他轻启薄唇:“寡人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啊?”阿姮张开的嘴半晌才合拢。
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有想到。楚王突然变得如此亲和良善。
“寡人也还没想好,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阿姮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前面那个高大魁梧的背影就是楚王。他似乎心情很好。
他往王帐的方向去了。
*
昨夜营盘失火,公卿大夫们的帐篷被毁损大半,无处落脚,加上祭礼结束,如果没有旁的事情,大夫们就可以收拾收拾,带着仆从奴婢回郢都去。
寺人宫女跟随楚王返回王宫。
宫女的营帐不知有没有被大火波及,她得赶回去看看,收捡她和覃的衣裳物品。
阿姮想到这里,连忙跟上楚王的脚步。
“大王,您是不是不喜欢吃鱼?”阿姮问。
楚王不知道,那盘鱼脍有多美味。
剩下几条大鱼无法长久保鲜,只能腌制成鱼干,回了王宫就再难吃到新鲜的鱼脍了。
她替楚王感到遗憾。
芈渊正在盘算讨伐东夷的事,被她一问,不禁想起午间那碗黑乎乎的鱼汤。
那股难言的味道,带着烧焦的糊味,横亘在胸腹间,一直没有消散。
这时,恶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只要一张开嘴,就会呕出来。
芈渊皱了皱眉。
为了防止她再问下去,他淡淡的说:“不要打听国君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对你没有好处。”
果然,她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可是那种不适之感越来越强烈,他的胸腹开始隐隐作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很快疼痛越来越猛烈,就像被谁点了一把火,从腹部一直蹿到喉咙。
芈渊缓缓停住脚步,以手撑住树干,不动声色的调整气息。
阿姮只当他累了,也跟着停下。
芈渊面上依然冷静,可他阻止不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来,沿着眼眉滚落了一脸。
“王上!”阿姮察觉出异样,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芈渊咬牙,俊容冷凝。
“怎么没有事!您的脸都白了!”阿姮急出哭腔,一时忘了尊卑,伸手去探楚王的脸。
芈渊甩开她的手,提起脚又往前勉强走了几步,沉重的身躯撞到一棵树上,发出闷声巨响,树上的鸦鹊被惊得从窝里飞起,啾啾叫着盘旋到空中。
横在腹间的剧痛好似被一根长戟猛地一搅,他终于无力控制那股翻江倒海之力,喉头剧烈的哕了几声,便从嘴里呕出一团黏糊糊的秽物。
阿姮上前一看,是一团尚未完全克化掉的肉脯裹着鱼糜模样的呕吐物。
楚王午间吃的膳食,全都被吐了出来。
阿姮抬起袖口擦他嘴角的污渍。
芈渊僵住,一动不动由她施为。直到她拿开袖子,他直起身躯,垂眸恢复常色。
往前走了几步,后面没有动静,她没有跟上来。
回头。
她在哭:“是鱼汤,那片龟甲,不吉……不是什么必胜汤,大王您差点就……”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芈渊抚额,怪不得总觉得汤里有一股烧焦了烤糊了的气味。
那时,他和景梁说完话,膳食和汤都冷了,他没在意就吃了冷食,克化不佳,故而腹中作痛。
所幸吐了出来,没有大碍。巡狩途中,也发生过王卒饮食不当中毒的事,催吐出来即可。
司巫绝对想不到,他卜出来的这一卦,凶也好,吉也罢,可算是应验了。
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芈渊连声咳嗽,咳着咳着闷声笑起来。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阿姮又悔又怕,啜泣个不停。
“好了,”芈渊开口,苍白的唇边依然挂着一丝散漫笑意,“别哭了。”
第17章 他该问问她,到底谁才是……
芈渊朝她勾了勾手指头,阿姮呆愣愣的走过去。
“还难看吗?”芈渊问。
少女含着泪的眼中,楚王英挺的面庞仍是一脸苍白。
她点了点头,又飞快的摇头。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芈渊沉下声音。
这回阿姮坚定的点了个头。
楚王不治她和庖人的罪,她就感激不尽了,哪还敢张扬出去。
接着,两人走得慢了些。
快要接近营盘,楚王脚步放缓,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停下来。
阿姮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赶忙扶住他。
芈渊垂头看向一脸关切的少女,以手指虚虚的抵在她唇前,低声道:“有人,不要做声。”
阿姮什么动静也没听到,只见楚王躬身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扬起手臂扔了出去。
几声惊叫从比人还高的茅草丛里飘出来,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杂乱,似乎有人惊慌远去。
摇摆的茅草丛恢复了平静。
芈渊抬脚要走。
阿姮不放心,拦住他:“我去看看!”
芈渊含糊的“嗯”了一声,他盯着少女的背影,迈开长腿不紧不慢的缀在她身后。
他耳力敏锐,个子比她高许多,刚才一眼便瞥到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从草木后逃窜。
不知是哪个大夫家的仆人仆女,趁着营地混乱,在此处偷情。
茅草丛中间被压出来一块凌乱的空地,空空荡荡,地上孤零零的躺着一张彩漆面具。
是在祭坛旁跳舞的巫人用的。
阿姮一脸茫然,不明白巫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她把面具捡起来。
“大王,您戴上这个吧。”阿姮担忧的望着楚王。
芈渊眼中满是嫌弃,推开:“不戴。”
他明白她的意思,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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