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21)

  一个放荡的贱民用过的,也配?

  “王上……”阿姮蹙眉,欲言又止。

  楚王的面色犹如大病初愈,真的很吓人。

  芈渊敛眉垂眸,心思转了几转。

  他以雷霆之势处置了王叔度和昭伯,震慑住朝堂。但是叔度在庸地的势力还未完全铲除,昭氏一族也不会因为昭伯之死就顷刻覆灭。他心里很清楚,令昭氏私卒去对付叔度残党,虽可以分化昭氏在国中的势力,然实属冒险之举。

  若在此时,在那些奸滑势利的卿大夫面前露出一丝异样,叫他们生出什么不妥的心思,再横生出枝节……

  他又要多费些功夫,多杀些人。

  朝堂不稳,征伐东夷的时机恐被耽搁。

  “给寡人戴上。”

  芈渊长腿微屈,在阿姮面前弯下腰。

  木头面具被小心翼翼的覆到他脸上,眼前一片幽凉。熟悉的清甜气息靠近,从面具上的孔洞钻进来。

  芈渊轻轻动了动鼻子,宛如一只凶猛而沉默的野兽,蛰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从两只木头眼孔里转动出幽深的眸光,忽而闪亮又瞬间熄灭。

  他缓缓抬手,长指托住面具下颚。少女抬起两只软绵绵的胳膊绕到他脑后,把绑带打上结。

  她的鼻息离他很近,她的胸口无法避免的碰到他的。

  芈渊呼吸凝滞,胸膛再无起伏,免得吓跑一无所知的猎物。

  然而不过短促的一息,这张明媚的像一团光的脸,从他眼前倏忽一晃就退了下去。面具固定好了,她收回手,与他拉开适度的距离。

  阿姮仔细端详了一眼,此时的楚王和他戴面具出现在树林里的那天一模一样。

  如今,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即便同样的面具,同样颀长结实的身形,他和别人仍是不一样的。

  她抿起唇角,冲楚王点头笑了笑。

  芈渊不语,抽出佩剑将杂草砍倒到两旁,率先踏出去。

  回到王帐,卿大夫们已经苦哈哈的等候多时,只待叩谢过大王后就各自返家。

  芈渊令哑寺人将祭肉和酒浆分赏下去。

  阿姮回到庖厨,庖人们已从河边返回,正准备撤帐。庖叔说,最迟不过夜间子时,大王就会拔营返回王宫。庖厨的杂物最多,需得提早收拾。阿姮赶在他们熄灭灶火前,抓了一把稻米煮米粥。

  等她盛出米粥端到芈渊帐中,众人已离开,楚王坐在席上,手肘支于案面,以手撑着额头,微微闭目。

  漆木面具被随意扔在一旁。

  芈渊打发走众卿大夫,心里盘算着朝中事务,眼睛便不知不觉的合上了。

  一股热烘烘的稻米香钻入鼻孔。

  他略抬眼皮。

  一碗羊乳般雪白的糜粥,搁在他面前,还冒着热气。

  “是温的,不会烫口。”阿姮说。

  楚王喜欢饮用冷浆,但这时明显不时宜。

  “王上,您多少用一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又说,哄孩童似的。

  过了半晌,楚王懒洋洋的拿起汤匙,一匙戳破细腻如凝膏的米浆,放入口中。

  楚王进食如常,阿姮的歉疚少了几分,转而起身又回了庖厨。

  芈渊用完米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暖意洋洋,疲乏之感尽数消失。他抄起弓箭正欲出帐门,阿姮回来,端来一盏淡盐水给他漱口饮用。

  盐水也是温热的,入口刚刚好。

  “王上,您去榻上歇一歇,妾在一旁守着您。”

  芈渊凉凉的睃了她几眼,他该问问她,到底谁才是王上?

  不过终究什么也没说,扔了弓箭,走到榻前解下佩剑放到枕边,合衣躺了下去。

  阿姮席地跪坐在榻侧,耳边是楚王匀和的呼吸,喧哗声从帐外隐隐传来。庖人在收拾庖厨用具,哑巴寺人们送走众卿大夫,回来后也没闲着,和王卒一起忙着收捡兵械和巡狩期间从各地带回来的物品。

  侍卫安静的守在帐外,帐中只她和楚王两人。落日的余辉被挡在帐篷外,光线一寸寸的暗下来。

  昏黄的暮色笼罩原野。晚风带着夕阳的余温,从帐篷的缝隙处鼓荡进来。阿姮没有点灯。

  鹂阿姊总算脱险,楚王没有因为隗蹇迁怒她和阿姊,应该也不会为难申先生吧?

  她隐隐抱着期望,但是心里终究没有底。

  谁知道楚王怎么想的。

  阿姮转着眼睛,目光惆怅的落到楚王脸上。

  楚王已睡熟了,呼吸变得深沉而缓慢。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的脸有棱有角,线条分明,无疑是个好看的男子。

  醒着时让人绝不敢多看。

  现在他睡着了,阿姮不禁多瞅了几眼。

  在这张英气和傲气交错的面孔上,随着呼吸微颤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松松抿着的唇,显出几分舒展柔和的模样。

  白日里那个行事老练手段狠戾的国君,和此时沉睡的少年,完全不似同一个人。

  阿姮看得久了,也被感染了睡意。她的两只眼皮越来越重,渐渐撑不开。

  她做了一个梦。是梦,又不是梦。

  那年她和邻家阿兄去溪边捕鱼,被跋扈的仆人喝斥了一通,从田间赶来的阿父握住仆人即将落下的鞭子,黑着脸把她和阿兄领回家。

  她以为阿父会责骂他们,但是没有。阿父点燃了许久没用的火炉,拿损坏的农具锻造出一把山形戟。

  “拿去,捕猎不够使,叉个鱼足够了。”阿父对阿兄说。

  她担心:“可是他们不让……”

  阿父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夜里,阿父带邻家阿兄出去一趟,带回来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阿母给她煮了鱼羹,直到现在,阿姮还记得那个味道。乡间贫苦,盐也稀少,但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鱼羹,比庖人教她做的鱼脍还要美味。

  她吃得停不了嘴,阿母为她擦去嘴边的刺,嗔中带笑:“想吃就得自己会做!日后去了夫家,做了新妇,还张着嘴等别人做给你吃不成?”

  她难为情,扑到阿母怀里撒娇。阿母的怀抱好温暖,像一张宽敞的软榻,舒服极了……

  阿姮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灯火如萤,在暗夜里扑闪,名贵蜜烛散发出焦甜怡人的气息。

  她躺在一张榻上,但不是她和覃两人挤着才能睡下的窄榻。

  ……是楚王的榻。

  她还在楚王帐中。

  她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爬到楚王榻上来的。可能从祭礼那夜开始,她一刻也没歇息,太过疲累,打起了瞌睡,于是就迷迷糊糊的把楚王的榻当成了自己的。

  太无礼,也太冒犯了。

  得亏楚王走了。

  她刚松一口气,喁喁语声从黼纹轻纱屏障后传来。

  楚王正在与人交谈。

  他没有离开。

  阿姮脑子发懵,不敢动。

  扭转脖子望过去。

  薄薄的屏风另一侧。

  “寡人已经派人去晋国传递消息,申叔偃是回来见寡人,还是赶回蔡国,阻止蔡侯割让城池,由他自己衡量罢。”

  楚王口中说的是申先生。阿姮的心砰砰跳。

  楚王那副傲气十足的口吻,和他往常一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看来他恢复得很快。

  无论如何,他放过申先生了,不是么?

  阿姮强撑着吓得瘫软的手脚,从榻上悄然起身。

  楚王对面那人答了声“喏”,爽朗含笑:“大王看我碍眼,臣明日就回荆山。铸匠和铭文的事,就托付给王上了。”

  是景肱。

  芈渊嗤了一声,叫他滚。

  景肱往屏风后张望了两眼,讪讪离开。

  楚王蓦地站起来,在屏风上落下一道磅礴的影子。

  转瞬黑影一闪,楚王大步绕过屏风,往榻边走来。阿姮吓得缩了回去,紧闭双目,梗着脖子装睡。

  只等楚王一声呵斥也叫她滚,她就识趣的滚出去。

  帐内和外面都一片寂静,烛火透过她的眼皮紧张的闪烁。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到她头顶。

  楚王没有说话。

  那只大手在她头上停顿*了片刻,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紧接着又揉了一把……

  阿姮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觉场景异常诡异,毛骨悚然。

  好似在猎场上,楚王放着猛虎不去猎捕,转而逗弄一只孱弱的幼兽。

  这就是楚王对她的惩罚吗?

  横竖要被他责骂,阿姮实在难忍这般煎熬,惶惶睁开眼睛。

  “不装了?”男子一声轻哼,并无明显的不悦。

  “王上,我……”

  阿姮嗫嚅开口,被眼前楚王的模样怔住。

  第18章 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好似……

  楚王一袭白色中衣,一头潮湿的头发披散在后背,泛着清爽的水汽。

  他沐浴过。

  衣带散着,上衣松垮垮的敞开,露出铜铸般结实有力的肌理,一块一块的隆起来,很是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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