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渊移开眸光,轻嗤了一声。心下却不得不承认,造作的顾盼之态,也有让人觉着可爱之时。
灶台旁。
庖叔对阿姮说,司巫给她的那枚龟甲残片,他适才细细的磨成粉,炖入鲜美的鱼汤中,叫她给大王送过去。
祭礼上发生的事情,庖人们并未亲眼得见。只听说逆贼伏诛,司巫给大王卜出一个顶顶好的兆头。既然是先祖为大王降下的吉兆,合该珍惜,用来煮汤再好不过。
庖叔为楚王料理膳食多年,阿姮着实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就一片龟甲罢了,除了汤色难看些。她想了一想,另做了一道鱼脍,一并呈到楚王的案上。
“这是鱼汤?”芈渊看向摆在膳食中间黑不溜秋的汤,眉头微蹙。
如果庖叔在场,就该喜孜孜的据实以告了。
“庖叔说,这是必胜汤,”阿姮哪敢说实话,赔着小心柔声细气的说,“庖人们听说大王即将亲征东夷,特做了这碗鱼汤,提前恭祝大王将逆贼杀得片甲不留,旗开得胜。”
芈渊的眉头没有松开,却懒得质疑。巡狩途中,更难看更难吃的膳食不是没碰到过,能饱腹即可,他不挑剔。
“端回去,赏给你和庖人。”他长指一伸,指向鱼汤旁边雪白的鱼脍。
阿姮下意识的脱口:“大王您不尝尝吗?”
鱼脍是她亲手所做,庖叔还夸她学得快。
芈渊瞥了一眼,心说,果然还是她做的更让人有食欲。
此时,侍卫抱着一个半臂长的木头盒子,领着景梁和景稚父女来见楚王。
“你先下去。”
芈渊看到侍卫手中的长木盒,放下汤匙,摆了摆手示意阿姮把鱼脍端走。
阿姮轻咬下唇又松开,默默退下。
迎面碰上景稚。
景稚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气恼的瞪了眼阿姮。
昨夜营盘突然起火骚乱,景稚和下人被困在大王的营帐,帐外火舌肆虐,刀光戟影和惨叫声此起彼落。偏偏寺人们都是臭哑巴,一问三不知,还把她看得死死的。她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被吓得不轻。
等大王的侍卫放她出来,她见到父亲,父亲一顿责骂,令她来给大王赔罪。
“大王!臣得知您仍旧将昭氏私卒交给昭伯之子统领,这可使不得啊!除恶务尽,否则必有后患啊大王!”
景梁还未站定,就一脸焦急的开口。景稚的事先放一边,昭伯的土地田产和奴民、还有残存的兵卒,该如何瓜分,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令尹之位。
经历昨夜之事,景梁心生惧意,不止王叔度和昭伯看错了大王,他也打错了主意。他略加思索,便放弃了想让大王立景氏女为王后的念头。
不过,令尹的位子不正好空下来了吗?
“昭伯之罪,罪不在谋反,不在其子,”芈渊站起来,踱步走到景梁身前,“他罪在欺君,他以为国君年少无知,便可以胁迫哄骗、可以欺瞒蒙蔽。景大夫,你说寡人说的对吗?”
景梁语塞,老脸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
“景卿不必过于紧张,寡人相信你并非昭伯,寡人还另有重任托付爱卿。”
楚王一挥衣袖,叫侍卫打开木头盒子。
一只断臂连着完整的手掌五指躺在盒子里,一看就是刚砍下来不久,淋漓的血沿着木头缝隙正往外渗。
景稚没防备,尖叫着,腿一软坐到地上。
景梁骇然:“这是——”
“这是蔡国副使隗蹇的右臂,看在蔡侯的面子上,寡人留了他一命,”芈渊神色平静,嘲弄的勾起薄唇,“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寡人替蔡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
“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伸得太长了……”王上的话在景稚耳边反复回响,她吓得发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呜呜咽咽的跑开了。
“再者,蔡侯给寡人送来贺礼,寡人还一直未能回敬蔡侯。便由爱卿出使蔡国,将隗蹇的手臂带过去作为回礼,代寡人向蔡侯致以问候。”
景梁嘴唇哆嗦着应下来。
“你告知蔡侯,想要隗蹇活着回去,拿楚蔡边境的十五座城池来换。”
景梁迟疑:“若蔡侯不想割让城池……”
隗蹇又不是蔡侯的儿子。
“听闻隗蹇之姊是蔡侯最宠爱的夫人,景卿带上金银宝物去找隗姬,再许给她一些好处。蔡国使团到郢都游说众卿时,不就是这么干的?景大夫全然忘记了?”
芈渊面上显出不耐烦,转身走回案旁,坐下用膳。
景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羞惭的说不出话。
*
阿姮把鱼脍端了回来。
“看吧,大王用了那碗吉兆汤,武王先祖在天上都高兴着呢,”庖叔得意的摇头晃脑,笑眯眯的拿出一双竹箸递给阿姮,“馋了好些天了吧?既是大王赏的,这些都是你的!”
洁白如玉的鱼脍佐以金黄的菜齑,怎么看都比那碗加了龟甲的鱼汤好多了。
楚王不吃,是他没口福。阿姮微微一笑,从庖叔手中接过箸筷,再没有顾忌的品尝起来。
“你们蔡国使团的人被大王杀的杀,砍的砍,你居然还有心情用膳。”
景稚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语带讥讽。
“他们做下悖逆之事,就应该承担罪责。”阿姮放下筷子,向景稚行了一礼,便绕过她去帮庖人腌鱼。
“站住!”景稚一把抓住阿姮的袖子,气急败坏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蔡侯送来的美人!蔡国使团把你安插到大王身边,究竟是何居心!”
阿姮身子一震,原本平静的脸庞露出一丝慌乱。
除了大王,景稚没想让别人知道,故而压低了声音,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
终于从蔡女脸上看出破绽,景稚自以为拿住了她的把柄,不由大为得意。只见阿姮丢了魂似的朝远处的大王望过去,景稚恨声道:
“你看到了吗,你们的副使隗蹇,被大王砍下一条手臂,就装在那个盒子里。如果大王知道你胆敢欺瞒他,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一阵风吹过,烈日被浮云遮住,天空变得灰暗,万籁寂静,连河流也仿佛停滞了流动。
阿姮后背发冷,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楚王在用膳。景梁走了,侍卫抱着木头盒子跟在后头。
景肱来了,楚王用完膳,起身和景肱一起朝她和景稚走来。
第16章 “拿什么谢我?”
芈渊看到景肱,不由皱眉:“还未回荆山?”
距离征伐东夷已不足半载,军械粮草和马匹战车都得早做准备。景肱在荆山督造兵械,一刻也马虎不得。
“还不是为了申叔偃从晋国送来的那柄铜剑,臣回家翻遍古籍,也没找到铜剑上的铭文来历。臣打听到一位下卿大夫,听说他纵览古今博学多识,尤为精通殷商铭文。臣去他家中找他,屡屡扑空。我原以为他在大王这里参加祭礼,可又没寻着!只怪臣的运气不好。”
景肱笑嘻嘻的答着大王的话,不时瞟向远处的阿姮。
芈渊顺着景肱的视线瞥了一眼,草草用完膳食。景肱哪里是来寻什么下卿大夫的,分明别有企图。
“铜剑的事不急,那位下卿大夫姓甚名谁,我叫人去找一找。”芈渊扔下箸匙,起身离席。
郢都城里的卿士很多,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出席重大的祭典,景肱找不到人也不奇怪。
“也好……”景肱连忙跟上,报出卿士的姓名。
君臣二人很有默契的朝正在腌鱼的庖人走过去。庖人们举起两只沾满盐粒的手爪就要跪拜,芈渊挥起袖袍免了他们的礼。
景稚看了眼阿姮,走上前。阿姮的脚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景稚走向楚王。
“王上,”景稚眼圈一红,抽噎着说,“臣女错了,臣女不该到传舍去打探蔡国使团的行踪,险些耽误了王上的正事。”
阿姮的心狂跳不止,听到“传舍”、“蔡国使团”几个字,她的心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原来,景稚是这么打听到的,那么楚王知道吗?
“阿稚,你又闯了什么祸,总是这么任性,”景肱无奈摇头,迈着步子走到阿姮身边,微笑跟她打招呼,“阿姮……”
景稚回头扫了一眼沉默的阿姮,说:“妾本来是出于关心王上,才……”
“看到隗蹇的半边胳膊了?记住寡人说的话,手不要伸得太长。”
芈渊打断她,冷厉的眸光压下来,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充满戾气。
景稚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大王他知道!他在警告她,只要她敢说出一个字,他也会像对待隗蹇那样对她!
景稚噤声,肩膀不停的颤抖,连啜泣都不敢大声。
阿姮垂着头,心乱如麻。想来楚王还不知情,他不会有兴趣去打听,但是如果被他发觉了……不行,不能让楚王知道!她管不了景稚或他人的嘴,总之她不能露出马脚,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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