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女满脸惊慌,说:“我家夫人有急事找姑娘商量!姑娘快跟我来!”
昭伯和王叔度都到祭坛去了,阿姮不做他想,和仆女急急忙忙的赶往上回她和阿姊见面的树林。
沿途看不到一个宫女,她们不是在营房浆洗衣服,就是在祭坛下的庖厨帮助庖人准备夜间祭祀用的祭肉和酒酿。时有公卿大夫家的私卒在营帐间嬉笑打闹。他们的主人尚在恭恭敬敬的陪着楚王祭祀,他们就自顾饮酒作乐上了。
黑魆魆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听到动静转身过来。
阿姮大为意外,不是鹂阿姊,是本应被扣留在郢都传舍的蔡国副使,隗蹇。
仆女的嗓音发抖:“我已按你的吩咐把人带来!快放了我家——”
从她们身后突然跳出一个黑影,挥起手掌朝仆女后颈一砍,仆女口中刚吐出“夫人”二字,就软软的倒下去。
偷袭仆女的是隗蹇的仆人丈。
“隗大夫!你把我阿姊怎么了?”阿姮抱住晕倒的仆女,又惊又怒。
隗蹇把手一挥,丈不再出手袭击阿姮,跳到树木旁把风。
“阿姮!楚国马上就要大乱!你随我回蔡国去!”隗蹇掰开阿姮抱住仆女的手,抓起她的手腕站起来。
回蔡国去。
阿姮怔住。
蔡国没有她的家,她回不去了。可是,杀害父母和邻人的盗贼还没有被捉拿,她还没有为死去的冤魂报仇。
可是——
“您这是要逃走吗?”阿姮感到不可思议,摇头道,“申先生说,使臣只有完成国君的使命才能回国,楚晋相争,蔡国本来就难以得到一朝一夕的安稳,申先生还在想办法在楚王和晋国之间周旋,您怎能偷偷摸摸的走掉!还有,鹂阿姊呢?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阿姮的目光在夜色下发亮,晶莹的眸间满是恼怒。
隗蹇痴迷的望着阿姮,听到“申先生”三个字,心中的嫉妒就像远处祭台上的火焰,蹭的一下窜起来。
她心里永远只有她的申先生。
“阿鹂好得很!你勿要为她担心。”隗蹇咬紧牙槽挤出几句话,试图打消阿姮的疑心。
“听说申叔偃在晋国朝堂左右逢源,日日笙歌燕舞,过得好不快活!他早把他的使命忘记了!阿姮,当时迫于无奈,让你顶替她人进了楚王宫,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我无时无刻不想救你出来!”
隗蹇越说越激动,把她的手臂掐得死死的,不放她离开。
阿姮挣扎不过,气愤的说:“楚王没有允许使团离开郢都,你们谁都不能走!你们走了,楚王定会迁怒到申先生头上!”
“楚王?”隗蹇恶毒的冷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早在楚王出郢都巡狩的时候,我就暗中和楚王的叔父公子度达成了协定。就在今夜,王叔度会在祭典上杀掉楚王,我叫使团的随从在郢都里应外合,助王叔度攻占郢都。王叔度答应我,待他成为新的楚王,蔡国的过错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阿姮震惊极了,隗蹇竟然不声不响的勾结了王叔度,还设下如此疯狂的圈套。
隗蹇得意的瞥了阿姮一眼,道:“你担心申叔偃还不如担心你自己!等王叔度杀了芈渊,自立为国君,楚王宫的女人都将被他占为己有,也包括你!”
这是王叔度这种人做得出来的事,阿姮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宁可永远活在楚王不屑的目光中,也不想让恶心的王叔度碰自己一下。
“王叔度来郢都的路上,我和他的使者就已秘密见过,王叔找我讨要你,”隗蹇怯懦的吞了吞口水,诱哄道,“不过阿姮你放心,我已严词拒绝了!趁楚国大乱我们赶紧离开,你跟我回蔡国,我的姐姐是蔡侯最宠爱的夫人,在蔡国都城没有人敢招惹我,你跟了我就有享不尽的荣华……”
隗蹇撒了谎。
他在和王叔度勾结时,曾许诺只要对方做了楚国国君,就将蔡国美人献给他。
王叔度要强占阿姮,他哪敢反对,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拿阿鹂搪塞过去。反正等今夜过后,昭伯不死也会失势,就把阿鹂送给王叔度好了。蔡国宫廷鲜衣好食的供养这些乐伎,不就是叫她们伺候人的么,伺候谁不是伺候?
而阿姮,隗蹇垂涎她的美貌,以前有申叔偃护着,他空有染指之心,不敢动她。后来他怀着对申叔偃的嫉恨和得不到便要毁掉的阴暗心思,将阿姮送入楚王宫。
得知阿姮没有得到楚王宠幸,隗蹇的一颗色心又蠢蠢欲动起来。趁这回楚国政变,他势必要得到她。只要他们顺利逃回蔡国,王叔度忙着坐稳王位分不开身,也只能作罢。
至于申叔偃。
一缕阴狠的笑容从隗蹇脸上稍纵即逝。
王叔度没有和晋国争斗的兴趣,芈渊一死,申叔偃无法再利用晋楚两国之间的矛盾从中周旋,如同乌龟被掀掉龟壳失去保护,到那时申叔偃就会沦为一枚弃子,只要稍微做个手脚就可以除掉他。
芈渊,申叔偃,都将死于他隗蹇的谋算。
隗蹇想得颇为畅快,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抚上阿姮的袖口。
少女单薄的手臂一片冰凉,在衣袖下隐隐发抖。
“隗大夫,”阿姮低下头,避开隗蹇灼人的视线,平静的说,“谢谢您的好意,我跟您走,您容我回去收捡一下衣物。”
隗蹇大喜,脱口:“还收拾什么!我们即刻动身!”
他朝不远处的丈低呼一声,令他去驾驭车马。
丈很快远去。
阿姮微微抬头,盯着隗蹇腰间的玉带,轻声说:“隗大夫,您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隗蹇置若罔闻,拉着少女的衣袖把她往怀里揽,口中如痴醉了一般喃喃低语:“阿姮,你真是个可心的人儿……”
此处不是好时机,等他们上了路,他就纳阿姮为妾,真正的占有她。
隗蹇正想入非非,阿姮突然屈膝狠狠的朝他一撞!
一股尖锐的巨痛如闪电一般劈中了他两腿之间的要害。
“啊!”隗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痛苦的跪到地上,捧着肚子疼得直抽气。
阿姮僵硬的收回腿,她没想到楚王教她的智取之法威力如此强大。
她愣住一瞬,随即扭头就跑。
楚王不能死。
她要去告诉楚王,隗蹇和王叔度勾结,要加害他。
月亮升起来了,在树林里投下微弱的光芒。
隗蹇在她身后气急败坏的咒骂,虚弱的声音很快被她抛得远远的。
阿姮往光亮的方向跑,灌木挡住了她的路,她就踢开灌木,枝条上的尖刺扎痛了她的脸,她把枝条从面前掰开。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她从小生活的村落,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冲天的夜晚。
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上一次,她是为了逃命。这一回,为了申先生,鹂阿姊,还有她自己。
她没有亲人了,只有他们是她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慰籍,她要她在乎的人好好的活着!
终于,前方祭台上的焰火在她眼前越来越亮,巫人的舞乐声里,夹杂着乐人敲击编钟的悠扬礼乐,在空中回响。
执戟兵卒三三两两的立在祭台下,一簇簇火烛把他们手中的刀戟照得雪亮。
一切都清晰的出现在阿姮眼前。她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跑不动了。她张了张嘴刚要喊出来,就惊恐的睁大眼睛,停住脚步。
祭台下除了执勤的王卒,还有一些同样披甲执锐的陌生面孔。
是王叔度带来的兵卒。
第11章 他的吉兆?
祭台上,司巫正在为国君占卜。
被灼烧过的龟甲背上显现出几条走向各异的裂纹。这些纹路,被称之为“兆纹”。
芈渊位于上首,以一种板直又松懈的姿态坐在席上。
坐在他下首两侧的公卿大夫们,屏住呼吸,伸长脖子朝司巫手中托举的甲片看去。
王叔度带来的随侍寺人正跪在他身边躬身服侍,寺人瞥了一眼龟甲上的纹路,悄悄从袖中伸出手,以炭条在掌中写下一个字摊开到主人面前。
王叔度扫了一眼寺人的手掌,是“凶”。
又是凶兆。和他来郢都之前找庸地巫人占卜的结果一样。
王叔度肥腻的脸险些变色,转而一想,这是芈渊的卦象,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看向司巫:“卦象显示如何?”
按照他和隗蹇的约定,只要郢都城破,他的人即刻就会攻上祭台,拥立他为国君。
他会亲手杀掉芈渊,再夺了那个不识抬举的美人。
司巫一脸肃色,眉间的皱纹挤到了一起。
“大巫但说无妨。”芈渊温声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不信占卜之言。四季轮回,日升月落,阴阳消长,世间万物有各自的规律,也充满变数,岂是一片龟甲能预料到的。
何况其中还有变化多端的人心。
于他而言,占卜问卦和兵车战甲一样,都只是威慑臣民使之顺服的手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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