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14)

  在坐的公卿大夫均饱读诗书,虽然不如司巫精通占卜,但对卦象都略懂一二,大家也看出来了。

  ——这是坎卦,又被称为血卦,是大凶之兆。

  昭伯和景梁忍不住蹙眉,垂下眼眸,各有所思。

  司巫将龟甲置于地上,缓缓开口:“这是坎卦,坎卦上下皆为水,水入于坎窞,陷于坑洼,前进困难重重,后退亦阻碍重重。从明面上看,卦象不祥。”

  王叔度冷笑:“您莫不是老糊涂了?凶兆就是凶兆,明面上如此,实情也是如此!难道还要把甲片敲碎烧成灰再看?”

  席间窸窣声顿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附和王叔度的话。

  “昔日文王作易经有云,卦象不祥皆因国君失德之故!”王叔度得意洋洋,说话越发没有忌惮。

  “王叔僭越了!”景梁板着脸开口,转向楚王道,“大王勿忧,这一切都是因为大王年岁长成,但仍未能亲政的缘故!只要大王早日迎娶王后,乾位和坤位各得其所,困境自当迎刃而解!”

  “景大夫言之有理。”芈渊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的话。

  昭伯乜斜了景梁一眼,道:“依臣之见,吉凶相互依存,吉兆可能变成凶兆,凶兆也可能转变为吉兆。只要大王潜心修德,严于约束己身,并体恤子民,眼前的困顿并非不可逆转。”

  芈渊颔首,说:“令尹之言,亦深得寡人之心。还望诸位大夫齐心协力,协助昭伯治理朝政,帮助寡人修习德行,壮大国家。”

  众人神情各异,议论声如蜂虫嗡鸣。景梁一心让景氏女成为王后,以扩大景家的势力。昭伯只顾叫大王修德自省,还不是为了他自己能独揽大权?而年轻的王上,这个的话也听,那个的话也信,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

  王叔度愈加轻蔑,还要开口,芈渊屈指敲击桌案,说:“诸位不要争执,不妨听大巫把话说完。”

  司巫再次对楚王行礼,道:“大王宽厚,不计较老叟刚才的直言冒犯。此卦明面不祥,实则不然,因为——我楚人的先祖已为我王降下吉兆,预示王上遇到的困难将被克服,危险也会得以化解。”

  景梁气得想跳出来大骂,司巫这个老滑头,为了迎合国君,连已逝的先人都敢拿出来胡说。

  “请问大巫,降下吉兆的是哪一位先祖呢?”王叔度亦是不悦,拖长声音发问。他已决定,杀了芈渊之后,把司巫一起做掉。

  “王上的高祖父,也是王叔的曾祖,我楚国的先君武王。”

  司巫此言一出,语惊四座,王叔度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一脸淡然的昭伯也诧异的变了脸色。

  楚武王是百年前楚国的一代雄主。在他之前,楚国国力低微,被周天子和中原诸侯瞧不起。周王分封天下,楚国的第一任国君仅被封为低等的子爵。周王宴请诸侯时,楚君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为周王看守祭祀的火堆。

  到了武王即位,赶上周王室衰落,他趁机吞并了南方的诸多小国,又远征东夷,使楚国发展壮大,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国家。彼时的武王,在爵位上还只是“楚子”,他向周天子上书请求加封爵位,被天子拒绝。武王愤而自立为王,不再听从周王室号令。

  楚国在武王的治理下,励精图治,日益强盛,从此被以晋国为首的北方诸国忌惮。

  武王薨逝后,继任王位的几位先君秉承武王遗志,发奋图强,意欲称霸诸侯。然而,到了芈渊的祖父成王时,楚晋两国为争霸中原打了一场大仗,楚国战败元气大伤,从此停滞在北进中原的路上,距今又过去了几十年。

  司巫搬出武王先君这座只可仰望的大山,大夫们大为震诧,忘了这是在国君面前,说话声渐渐大起来。

  “大巫所说的吉兆应验在何处?”

  “谁人知晓,武王先君到底降下来什么好兆头?”

  王叔度眼皮直跳,满脸的肥肉抖个不停。他对司巫的话既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他受封的庸地,就是曾祖父武王从东夷人手里打下来的,也是先父成王命他去镇守的、用于抵御东夷人西进的要塞。

  如今,那块承载先祖威名和心血的土地在他手上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怕芈渊都还不清楚。而曾祖父,父亲,还有那些先王们……他们仿佛一个个活了过来,在天上某个地方愤怒的盯着他,看他把大片土地拱手让给东夷人,看他行谋逆之事,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不知郢都城里头为何还没有动静传来,王叔度愈加心烦意燥。

  芈渊眸光淡漠,任凭诸大夫们窃窃私语,又将王叔度的坐立不安收入眼底。

  他慢悠悠的拾起案桌上的酒爵。

  酒爵是空的。

  祭肉和祭酒刚刚供奉给列祖列宗,接下来,用清水调制过的酒水将被呈到他和一众公卿的席案上。

  芈渊像摆弄箭簇一般,把铜爵托在手中把玩,唇边噙着一丝似笑似讥的笑意,抿唇不语。

  景梁也不吭声,神色变得不太愉悦。他已大致猜出司巫所说的吉兆是什么。

  楚王宫中历来由楚王后主理祭礼上的祭物和酒酿此类大事。大王还没有立后,他将女儿景稚安插到薄媪身边打理祭礼事宜,私心不言而喻。岂料薄媪老奸巨猾,阿稚年少气盛着了她的道,白白错失了今日的机会,反倒便宜了那个蔡女。

  景梁思及此处,愈觉可恨、可气。

  昭伯不知其中内情,猜度不出来,只能皱眉看向司巫,等他解卦。

  司巫合手击掌,几个巫人手提铜卣,领着一队宫女应声走进来。

  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到殿中,和祭祀时闻到的祭酒的香气如出一辙,令人心醉神迷。

  从上首的楚王到末席的下卿大夫,宫女们走过来分成两列排开,跽跪到席案旁,将酒从巫人手中的铜卣盛到酒爵中。

  一双白嫩嫩的手臂伸到芈渊面前,停顿了一下,想把酒爵从他手中接过去。

  芈渊愣住,微微掀起眼皮,看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武王先君当年加尊号为王时,庖人为他酿造稻酒以作庆贺。大王和诸位大夫器中所盛之酒,就是用武王先君的酒酿之法所制,先君称王时饮用此酒,今日我王亦用此酒为祭!”司巫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席间哗然,纷纷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爵。

  司巫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既心潮澎湃,又感慨万千。时人敬奉鬼神,他作为楚国的大巫,尤其看重上天和先人降下来的指示。

  薄媪从郢都赶来祭台的那天晚上,他从薄媪口中得知,蔡女以武王时期的酒酿之法酿制出祭酒。司巫博览群书,记得简书中有过记载,卷中说武王先君称王时的酒曲酿制法早已失传。谁也没想到,失传的古法原来藏在一个废弃的酒罍里。

  当时司巫深为惊讶,直觉这是先祖显灵,只是不知应验在何处。直到今夜在祭礼上,为大王卜出坎卦,他才恍然大悟。

  大夫们只知道坎卦是血卦,是凶兆,却不知坎为血,亦为水。水有受困于局势无法流动之时,也拥有突破绝境冲出桎梏之力。如水流一般的酒液也是如此,虽受制于器皿的约束不得自由,却又能出入于天地,代替活着的人与鬼魂神交。

  昭伯说对了一半,吉与凶,既相互依存,又可以相互转换。从百年前的祭酒重新被酿制出来的那一刻起,大王的坎卦已然逆转!

  王叔度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液,又惊又疑。

  一众大夫面对先王的遗迹,在肃然起敬之余,又忍不住和左右席附耳私语。

  芈渊并不意外,其实刚才司巫在解卦时,他就已经料到了。

  但是眼下,让他出乎意料的,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伸出手为他斟酒的蔡女。

  “胡闹!”芈渊俊脸一沉,朝阿姮低声呵斥,“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大王!”阿姮借从楚王手中取酒爵的机会向他靠过去,也压低声音急迫的说,“王叔度没安好心!他要加害您!”

  殿中,司巫还在继续:“这,就是先祖赐予我王的吉兆!”

  他的吉兆?

  芈渊握着酒爵的手未动,洋溢满殿的酒香中,他闻到一股比稻酿还要清甜的气息。

  大夫们的惊叹不绝于耳,司巫激动的话语声也还在大殿回响。从冕冠上垂下来的白玉旒珠在芈渊眼前微晃,他眯起眼睛,面无表情的凝视近前的少女。

  第12章 就像楚王令人猜不透的心……

  她脸上有几处细微的擦伤和污痕。焦急,害怕和惊慌,在她晶莹剔透的眼中展露无遗。

  芈渊睥睨着深且长的眉眼,浅浅的动了动嘴角。

  酒是她酿出来的,所谓吉兆是她带来的。

  还傻乎乎的跑来,禀报一个他并不需要的消息。

  面对蔡女的良苦用心,芈渊心中不无嘲谑,他若仍是毫不动容,给他降下吉兆的武王高祖恐怕能气得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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