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还不知情，这个所谓的蔡国美人，只是个来路不明的乡野女子！
景稚按捺不住激动，立即赶来找芈渊。
等她到营盘的时候，庖人刚好做出膳食，她盛气凌人的喝止住阿姮，叫自己的仆女接过食盘，兴冲冲的闯进王帐。
可大王看到她，一副倍感意外的模样，还毫不留情的训斥她。
景稚委屈的直撅嘴，寺人走过来，伸手请她离开。
“王上！臣女有重要的事情跟您禀报！”景稚拂掉哑巴寺人不知好歹伸过来的手，绕开寺人向前一步走到芈渊面前。
几个月不见，大王越发英武逼人，棱角分明有若刀裁的眼眉五官还是那么俊美出众，看得景稚不禁心跳加快，面红耳赤。
芈渊抬头，漠然的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景稚心头刚刚泛起的微弱涟漪，顷刻就破灭了。
“大王，那个叫阿姮的蔡女，她，她……”在芈渊冰冷的注视下，景稚跽跪下来，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看大王的手伸向旁边的短刃，景稚吓得呼吸一窒，瞥见食盘里的一碟甜糕，脱口而出：“大王素来不喜甜食，蔡女还呈上来此物，她居心不良！”
景稚自认为从小和大王一起长大，大王的饮食癖好她一清二楚。大王从来不食用经由蜜糖做的食物。
做出这道甜食的是蔡女，景稚刚才亲眼见她把甜糕从甗上取下来，又仔细的摆放到食盘里。
芈渊嗤地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大事？”
“怎、怎么不是呢？”景稚直起身子强辩道，“大王您不知道蔡女的底细，我叫人去传舍打听过……”
一道亮光闪过，短刃从芈渊手中掷出，“咣当”一声插到景稚身前的地面上。
景稚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芈渊一脸阴沉，喝令道：“来人！将她和她带来的人看管起来！祭礼结束前不准离开！”
寺人马上将景稚身边的仆女捆缚住，嘴里塞上麻核，提出王帐交给王卒。景稚带来的车夫和侍卫，本在帐外等候，还没来得及声张，都被如法炮制，丢到旁边的营帐里。
送薄媪回王城的侍卫返回营地，进入王帐时，只见景梁之女在旁，侍卫愣了一下，向芈渊行礼道：“按照王上的吩咐，用于诱捕野兽的生猪都被圈养在畜圈里，已养得上了膘，可以出栏了。看守生猪的弟兄说有人去瞧过，不过没有大妨碍，请大王放心。”
侍卫说“有人去瞧过”时，不露声色的瞥了景稚一眼。
芈渊颔首，令侍卫退下。
景稚听不懂他们的暗语，以为他们又在说田猎的事。刚才一提蔡女，大王就变了脸，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令景稚又是害怕，又气鼓鼓的。
她从未见大王对哪个女子如此维护过。
都怪可恨的蔡女。
等祭礼结束，她势必要当着大王的面戳穿蔡女的真面目！
“我自己会走！”眼看寺人再度靠近，景稚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发抖走了出去。
芈渊从寺人手中接过短刃，拿刃尖戳了戳盘中的甜糕，一刀切下去。
梅红色的果实被蒸成了泥，融入金黄的粟米中，融合了谷物温热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
芈渊未动。
怪不得他们出发去夜燎前，听蔡女请求寺人帮忙从山里采摘些浆果回来。自从他的庖厨中多了个女子，他的案上时常就会冒出来一些他不常吃的菜式，比如鱼羹，又比如眼前的甜糕。
如果蔡女在旁边侍奉，他从她小心克制又瞬息变化的细微表情中，也能看出这道甜糕必定是她所做。
良久，芈渊长指一伸，夹起一块被他切开的甜糕送到口中。淡淡的甜香扑鼻，味道也是清淡的，没有蜜糖那般甜腻齁人。
等他尝了几口甜糕，再把箸筷伸向鹿和兔的炙肉，他头一回发觉自己原先的口味是何等油腻。
芈渊面不改色的又拿起一块甜糕，中和残留在口腔里腻人的油荤，直到把所有膳食一扫而空。
尽管芈渊嘴上从来不说，也不得不承认，蔡女在为他料理膳食方面颇有些出其不意的巧思。她的胆怯和畏缩像兔子，那灵巧又狡黠的模样也活像一只探出爪子小心试探的兔子。
反观和她同为蔡人的蔡国使团，只有自不量力的愚蠢。
被扣留在传舍的蔡国副使等人，不老老实实的呆着，竟敢把手伸到楚国的朝堂里来。他们趁他巡狩之际，暗中勾结王叔度，意图在夏祭期间谋反。
可惜他们所有的动作都在芈渊的冷眼旁观中。他把申叔偃从使团调离，放松对副使等人的监视，就是要让这些蠢物自行露出马脚。
景稚擅自派人去传舍打探消息，差点打草惊蛇，芈渊杀她的心都有。等将王叔度等人一网打尽，他会就景稚的事一起找景梁算账。
至于蔡女——
薄媪把她送到他身边，他将她留下，一方面是为了避免把她放出去乱了景肱的意志，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蔡国使团的人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生出警觉。
今夜过后，她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运气。
芈渊漠然不语，由寺人为他穿戴好冕服和九旒白玉冠，随后步出王帐，率领王卒往祭台而去。
和前几日一样，整个营盘呈现出松弛懈怠的样子，只有在王帐外来回巡逻的王卒依然戒备如常。
祭礼用不到楚王私厨中的庖人，庖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终于可以歇一歇，纷纷站在营帐门口左右张望。
素白的宫装倩影从庖厨走出来。
眉目柔婉的少女托着一捧没用完的浆果，笑眯眯的请庖人品尝。
芈渊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
也罢，看她尚且安守本分，可免去她的连坐之罪。
“令侍卫小心看守王帐，不得有误。”芈渊微微顿住脚步，吩咐留守王帐的哑巴寺人。
王上头一回就细枝末节的事叮嘱他们，寺人心中讶异，不敢显露出来，只默默的颔首领命。想来是因为景氏女的缘故，大王虽然大发脾气绑了景女的下人，但还是惦记景女的安危。今夜恐怕很难安宁，景女既被羁留在王帐，她的安全理应在他们看护的范围内。
芈渊懒洋洋的看了庖厨一眼，转身离开。
阿姮隐隐察觉有一道目光投过来，她收起笑意抬头，看到一片乌沉沉的背影。身着黑色冕服的楚王被拥簇在大队人马中间，扬尘而去。
第10章 她要她在乎的人好好的活……
各色旌旗在营帐间井然有序的移动，朝祭台的方向进发。阿姮的目光越过随风飘荡的旌旗，远望高处的祭台。
高约数丈的祭台外侧，是一块平坦的露台，上面摆放着数个用于盛放祭品的铜鼎。牛、羊和豕组成的三牲被称为“太牢”，巫人将它们置于鼎中点火烹煮。焰火熊熊燃烧，鼎中的沸水化作缭绕雾气，直达九天之上，与楚人的心意一起敬奉给先祖。
铜鼎一侧，白发苍苍的司巫正在用一块巨大的龟甲占卜，口中念念有词。司巫旁边是巫人在跳舞。
他们还戴着诡异的漆木面具，比起在宫女面前卖弄风情的舞姿，此时巫人们的舞蹈更加粗犷，充满刚劲的力量。
她和覃酿造的酒浆今夜就会被送到祭台上，供楚王祭祀上苍和先祖，如果幸运的话，还会得到楚王和公卿大夫品尝的机会。
楚王会像覃说的那样，赏赐她们吗？
她原本打算，凭借酿酒一事换取楚王的恩赏——请他放申先生和使团归国。时至今日，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想得太天真了。
楚王从王叔度面前救下她，又告诉她怎么做才不被人欺负，那时，她对楚王的感激之情完全碾压了对他的畏惧。她甚至暗想，为楚王侍奉膳食的时候，在他面前为申先生等人求情，楚王会不会答应？
后来，景稚突然来到王帐，还被楚王的侍卫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阿姮才蓦然惊觉，她的想法不妥。
她接近楚王的本意不是为了争宠，也无意得罪未来的楚国王后。何况，楚王从未拿她当嫔妾对待，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奴仆的央求就放过蔡国使团？
她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到楚王身上。
还得靠她自己。
等得到楚王的赏赐，就换成钱帛，在都城找一个行走列国的商旅，请他们到晋国打探申先生的消息，想办法和申先生取得联络，再做打算。
天色渐暗，祭台上火光烈烈，巫人的身姿时而模糊时而明亮，司巫突然转身，疾步迎上前。楚王，王叔度，昭伯和景梁等公卿大夫陆续出现在祭台上。
阿姮垂下眼皮不再远眺。也不知鹂阿姊怎么样了。
她正牵挂阿姊，一个仆女在王帐边上探头探脑的张望，被侍卫喝止住。阿姮一看，是鹂阿姊身边的仆女，正焦灼的望着她。
阿姮心中一跳，忙给负责值守王帐的哑巴寺人连比划带说的解释，寺人不以为意的朝她摆了摆手，阿姮随仆女匆忙离开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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