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随他在巡狩路上奋力操练过的王卒还保持着充沛的斗志,磨刀霍霍,蓄势待发。
不管是残暴的野狼,还是狡诈的狐狸,都将在他的猎场上殒命。
真正的猎杀即将开始。
他无穷的精力终于迎来了释放的时机。
还有比这更让人血脉偾张的事吗?
“王上……”细弱的唤声如一缕微风吹过来,打破了芈渊澎湃的思绪。
素衣少女站在王帐门口,眸光怯怯的朝他望过来。
神态和往常一样谦卑、恭顺,可是怎么看都像被日头曝晒过的花草,有些发蔫,少了几分鲜活。
芈渊皱了皱眉。
“膳食准备好了?”他放下箭簇,随口问道。
“尚未,”阿姮慌忙解释,“庖叔正在料理猎物。”
昨夜的狩猎,收获颇丰。狐和貉的皮毛水滑,适合剥了皮用来做冬天的裘衣。野兔和麋鹿肉质细嫩,庖人将其宰杀烹煮,供楚王食用。
自从在猎场上差点被豺狗扑咬,阿姮对狩猎产生了阴影,连带他们带回来的那些半死不活的猎物也让她发憷。看到那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听到它们散乱急促的呼吸,她既害怕,又心有戚戚。
庖人忙得不可开交,阿姮心神不宁,见寺人捧着冕服跟在王叔度的车队后离开,她从庖厨出来,不知不觉走到楚王的王帐。
楚王又救了她一回。
既然膳时还未到,芈渊刚要示意她退下,又屈指敲了敲案几,改口:“过来。”
阿姮走到楚王的案前。
“把头抬起来。”芈渊命令道。
阿姮不解的照做,眼睫扑闪个不停。
“抬头,往前看,眼睛不要像受到惊吓的野畜那样到处乱窜,余光看到寡人即可。”
芈渊从席上起身,手执一支箭羽走到阿姮身边。
没有安装簇头的木杆沿着少女瑟缩的后颈和肩背往下游移。
来自楚王的威慑力,不轻不重的,从木杆的尾端传递到阿姮的后背。所到之处,微微刺痒,让阿姮极为不适,又不得不按照楚王游走在她后背上的力量指引,努力将每一块骨头都挺直起来。
“很好,这才有执戈待命的王卒风范,任何人都欺负不了你,不过……”
弥漫在后背的压迫感消失,芈渊手中的木杆绕到阿姮身前,托起她的下颌,把她的脸彻底抬高。她无法退缩。
楚王的脸措不及防的映入眼中。此时的楚王一改往日的矜傲之态,微聚的眉峰下,嵌了一双深潭寒玉似的眼睛,正肃然打量她的神态。
“寡人说过,往前看,不要退。”楚王一字一句的说。
一股酸热的暖流蓦地从阿姮的心底冒出来,从四面八方冲刷而过,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快得要跳出来。
阿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拼命将杂念从脑海中摒除,努力的按照楚王说的挺胸抬头直视前方。
芈渊满意的收了木杆,眉头舒展。
往这个姑娘手里塞一根长戟,就可以像执戟甲士那样到王帐外巡逻了。
不过她可能连一根木杆都扛不起来。
芈渊勾起薄唇,唇边浮现出一缕轻嘲,目光随意的落到阿姮身上,缓缓凝住。
原先总是含胸垂头的她,有一种柔顺无依的美。被他用兵卒的站姿调整过后,少女抬头挺胸舒展开身形,不止她柔美的脸庞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轻薄夏衣覆盖下的躯体,更是凸现出曼妙的曲线,让她整个人变得挺拔夺目。
她身上或挺翘或浑圆的那几处,像挂在树上吸足了水分的浆果,随着她小心翼翼的呼吸,上面和下面的果实似乎都在颤动,沉甸甸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挤出里面甘美的汁液。
芈渊口腔发紧,干涩得厉害。
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问题。
不在于她是低着头,还是把头抬起来。
在某些方面,他可能和王叔度是一样卑劣的。
芈渊转而一想,所以她这是又在媚惑他么?
可惜又被他看穿了。
芈渊讥嘲般的轻嗤了一声,突然涌动出来的那股隐秘的兴奋劲就淡了下去。
“王上,妾今天犯了错,您罚我吧。”
怎么惩罚她都行,只要别把她送给王叔度。阿姮在心里默默的说。
芈渊漫不经心的回道:“不是你的错。”
阿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得罪了他的王叔。她应该向他请罪,求他饶恕。
他却冷不丁的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抬头,才不会被人轻侮。
他还说,不是她的错。
那股在她心中不断回荡的暖流,汇聚成对楚王的感激,一如当初对申先生的那般。
芈渊懒洋洋的扔了箭羽。
不是每次都能赶上他有心情为她解围。她也不能永远靠别人的怜悯活着。
芈渊站定,从袖子中伸出左手手臂,又伸出右手两指,在左臂上一边指点一边说:“从手背手腕,一直到肘尖内侧,都有致人酸麻的筋脉,只凭借技巧,不使用蛮力强攻,就能一招制胜使人乏力不支。”
阿姮的眼睛发亮,紧紧的盯着他手指移动的位置,生怕漏掉什么。
她太渴望自己也能变得强大起来,也能拥有令人忌惮的力量,就像楚王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那样。
“真的可以吗?我可以试试么?”阿姮连声问道。
极度的渴望让她忘记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骄横傲慢的国君。
她仰头望着芈渊。
少女的眼睛太明亮太清澈,让人难以拒绝。
第9章 这个所谓的蔡国美人,只是……
芈渊垂下眼皮,伸出手肘。
硬邦邦的臂膊递到阿姮面前,她张开双手使劲掐上去,隔着衣袖都感受到筋肉蓬勃的力量。
楚王不动如山。
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容易。阿姮松开了手。
芈渊收回被掐得发痒的手肘,如果此时是在和王卒操练对战,他早就该呵斥对方蠢笨了。
面对这个一脸失望的少女,芈渊心中微动,说:“以弱胜强,完全靠智取,也不是没有办法,可屈膝将全身之力汇聚于膝头,攻击对方腹胯之下的两裆。男子两腿间的命门,亦是脆弱之处……”
芈渊说着突然停下来,轻咳了声。
他可真是闲的。
阿姮一脸恭谨,神色如常,两只耳朵尖却悄悄的泛起粉色。尽管楚王很快以咳声中断,她竟然听懂了……
自从看过仅以布片遮身的巫人起舞,在覃不住嘴的熏陶下,她以为再听到什么都不会觉得惊奇。只是覃不曾说过,还能这样么?
臊意不受控制的从耳根往脸上蔓延,她恨不能立刻跟楚王告退。
安静的帐内,一道沉闷的咕噜声轰隆*作响。
阿姮难以置信的瞟了一眼。是楚王的肚子在咕咕叫。
“妾去催庖叔、快些把您的膳食送上来!”阿姮手脚僵硬的同楚王行礼告退,飞快的跑了出去。
芈渊摸了把脸,有些热。
心下又不以为然。
他的精力远比常人旺盛,对饮食的需求相应大得多,偶尔也会有腹中饥饿的时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看把她稀奇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芈渊很快把刚才的尴尬扔到脑后,坦然坐回席上,一边摆弄箭簇一边暗忖,他今日待人过于和蔼了些,只怕她不该有的心思又活泛了。
不会再有下次。
少年国君神色淡漠,黑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碎光。
少顷,庖厨差人送膳食过来。
出现在王帐门口的少女不是阿姮。
“表兄!”景稚脚步轻快的走进帐中。
景稚的仆女托着食盘,跟在她身后。
芈渊的脸沉下来:“你应该用敬语称呼寡人。”
“王上,”景稚不情不愿的改口,小声争辩道,“您做太子的时候,还允许我这么喊呢!”
芈渊对小姑娘们的矫揉作态没有兴趣,也懒得搭理,结果就变成“允许”了。
女人果然是不能纵容的。
哑巴寺人不等楚王发令,上前拦住她们,接过食盘仔细验看,方盛放到几案上。
“都是从大王的庖厨端过来的,我难道还会给大王下毒不成!”景稚不服气的嘀咕。
她原本想借酿酒一事将蔡女从王宫中悄悄除去,没想到事与愿违,反倒给了薄媪机会,叫她把蔡女送到大王身边做了贴身宫女。
她正在家生闷气,堂兄景肱回家查找古籍,说是和铸匠在铜器上使用的铭文有关。景稚便想起蔡女就是因为识得几个铭文,才侥幸逃过她的算计。她既不服气,又心生疑惑,遂令自己的侍卫去扣留蔡国使团的传舍暗中打探消息。
这一打听,还真叫她发现了不得了的事!蔡女阿姮根本不是从蔡侯宫廷送来的美人,不是什么乐伎,而是蔡使申叔偃在半路上捡到的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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