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102)

  笑了一阵停下来,满怀轻蔑:“褚良,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当寡人是瞎的么?”

  褚良面不改色:“王上,这就是姮夫人。您若不信,尽管拿属下问罪,属下绝无怨言。”

  成子期拱手朝国君行礼问安,说:“大王,臣可以作证,她就是阿姮姑娘。您过于悲痛,因而不愿意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你们疯了不成!”芈渊怒吼,气急拔剑。

  “王上息怒!”仲其箕按住国君的手,复杂的看了一眼众人,下定决心道,“臣也看出来了,她的确是阿姮姑娘,王上您——”

  “你们都反了!”

  芈渊嘶声大吼,挥手一指旁边的甲,怒目喝道:“你也要跟他们一起欺骗寡人吗?”

  甲跪到地上不敢言语。

  一旁的越人船工张着嘴,睁大了眼睛,迷茫地望着楚国的国君,又是愕然,又是怜悯。

  楚人口中英明神武的国君,原来是个傻子。

  芈渊脑海里,一股眩晕像潮浪般剧烈袭来。“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身躯倒下去。

  “王上!……”

  *

  再醒来,他又躺到了榻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和药。甲和成子期,一个为他治外伤,一个为他煎药。

  褚良眼中含着泪,跪在榻前。一同守着的,还有仲其箕。

  哪个稀罕看他们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芈渊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众人上前。

  “王上,有一件事,我欺瞒您至今,”仲其箕面上显出几分羞惭,眼中含着哀痛说,“我曾经心悦阿姮姑娘。”

  他的话一出,众人吃了一惊。芈渊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阿姮姑娘。夏祭之前,您在国中巡狩,派人传话到王宫,让宫女准备夏祭的祭酒。”

  “那天,我们在郢郊祭台扎营,”仲其箕陷入对往事的追忆,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您派人回王宫取祭酒,他们要随您去猎场围猎,谁都不愿意去,我去了。然后……”

  然后,在酒窖外头看到那个美丽聪慧又坚韧的姑娘。满头大汗,勇敢的跟景稚辩驳,据理力争。

  祭酒就是她酿造出来的。

  芈渊没有打断仲其箕的讲述,如饥似渴的听着,贪婪极了。

  换作从前,谁敢对她怀有非分之想,他早就勃然怒起。而今日,从他人口中听到她的事,不管是什么,他都极为迫切的想要知道,越多越好。

  “后来,臣得到您赏赐的祭酒,臣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酒。那时,您给褚良赐婚,催促我们娶妇。我不敢想,如果您能将阿姮姑娘赐给我,我会有多快活!……当然,只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

  仲其箕将心中的遗憾克制下去,面上展露出憧憬的笑容,接着说:“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能娶到她为妻,我定会爱她,敬她,护她,永远对她好,不惹她生气,不叫她吃苦,不令她伤心,永远也不让她流下一滴眼泪。”

  他每说一句,芈渊心口就像被剜了一刀,本就一直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痛得难以忍受,只想死去!

  “王上,不要再找她了,就当她已经……”

  “你闭嘴!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因为仲二的事,你对寡人怀恨在心是不是!”国君怒斥,冷白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红晕。

  “阿轸和祝让还有我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永远效忠于吾国国君,何来的怨恨。阿轸错就错在不该左右犹豫,既要报答申叔偃的恩情,又要向国君尽忠。他的忠与义,本就是矛盾的,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死路。”

  仲其箕低沉的话语声里充满沉痛与伤恸。

  芈渊的呼吸变得艰难、急促。仲其轸的两难,她的痛苦,何其相似!

  夹在他和申叔偃中间,她既成全不了对申叔偃的感恩,又下不去手杀他,只能自己去死。

  是他逼的她!

  一股灼烧得酷烈的剧痛在胸中横冲直撞,胸腔一震,他“哇”的吐出来。

  大坨鲜血从薄冷的唇里急涌而下,沿着下巴滚落,染红了衣裳。

  甲和成子期慌忙上前扶住他。

  褚良悲痛的说:“王上!您当姮夫人死了也好,还在洛邑也好,总之不要再想她了!我们还要对东夷用兵,征服吴人,北进中原,恢复武王的荣光,洗刷成王楚晋之战的耻辱!您都忘记了吗?”

  仲其箕惨笑道:“我也想要为阿轸报仇,待王上称霸诸侯,天下皆得听从国君号令,什么样的仇报不了呢。”

  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劝说他。

  芈渊捂着胸口,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滩鲜血,眸中迷惘渐渐消散,眸光变沉,变冷。

  “臣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向您回禀。”成子期语气极为肃然。

  得到国君许可,他招手令哑寺人将两柄铜剑拿过来,呈到众人面前。

  “臣和舍妹,在洛邑无意中找到铸造出这两柄剑的匠人,此人亦是有陨氏铸匠的后人,一个名叫葵生的少年。”

  “成阿兄您找到了葵生?那个疯子?”褚良惊讶的叫出来。

  仲其箕振奋的说:“成大夫速将这个匠人送到荆山,交给景肱冶炼兵器!”

  成子期神色肃穆,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对上国君漠然的目光。

  大王已经恢复了神智,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心机深沉的国君。成子期心中稍定,方说:“臣今日过来,想用这个匠人跟王上谈个条件。”

  褚良愕然,仲其箕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芈渊挥手制止,“成爱卿说来听听。”

  “臣在来云梦的路上,听说司巫前些时日又为您和景女卜了一卦,如若您不能依照上天的成命,册立景氏女为楚国王后,您和景女都会遭受血光之灾。”

  褚良身躯震动,喃喃道:“司巫的卜筮应验了……”

  景稚在行院差点为仲二所杀。大王他,差点被姮女一剑要了命。

  甲亦脸色发白,“扑通”跪到地上,恐惧道:“小民早就说过,天意不可违抗,天命不可更改!不是您想要什么样的卦象就能得到什么!上天发怒了!王上您莫要一错再错!”

  良久。

  “上天的成命?”芈渊轻嗤一声,面颊抽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臣和葵生已经达成约定,他愿意将有陨氏的铸术献给大王。只要,”成子期顿了一下,说道,“大王顺应天命,迎娶景女为后。”

  芈渊目光冰冷,扫视众人。

  甲,褚良,成子期,急欲得到锋利兵器的仲其箕,他们有的恐慌不安,有的肃然,有的急迫,他们都在等待。

  等他做出抉择。

  第76章 你应该多笑一笑,

  蔡国,不知名的乡野。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简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瘦削少年冲入素白的天地间,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轻捷的脚印。

  隔壁院落,炊烟袅袅升起,诱人的香气从庖厨飘散出来。

  她总是起得比他早。

  等他过去的时候,饭食和热腾腾的水浆都已经给他准备好了。

  今天的朝食是菽饭,灶膛里烤熟的栗子,还有昨天晚上两人没有吃完的獐子肉。北方的冬天太冷,得多吃一些肉食才能抵御严寒。

  女子素净的手里拿着一截枯树枝,小心的拨弄裂开了口子的板栗,把热气散开。

  “阿姮,放着我来,别烫到你!”少年见她要剥栗子,伸手就来帮忙。

  从袖中突然伸出来的右手只剩下一个断掌,五根手指处都秃了,薄薄的皮肉间可见森森白骨。

  少年的手一滞,忙缩回袖子里,换左手去捏栗子壳,栗子连壳带果肉碎得稀烂。

  女子叹了口气,把膳食摆到他面前,说:“趁热吃吧。”

  他没有动。

  “吃完饭把昨天去山里打的狍子剥干净,等我去城里换了盐腌起来。”女子说着,一边吹着气,小心的剥开板栗,把完整的果肉放到他的菽饭里。

  她给他派了活计。在她眼里,他还是有用的吧,不是个废物。少年的灰瞳里黯淡的光又亮了起来,眼角一弯,直往嘴里扒拉菽饭。

  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扔下一句:“我去收拾猎物!”

  他打开门跑了出去,北风从门口呼呼刮过,雪从树上震落,扬起细碎的雪花。

  阿姮朝外头看了一眼,就大口的吞咽自己面前的食物。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动不动就恶心作呕的毛病很奇怪的不治而愈。

  她被聂羽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又一次落到聂羽手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感到害怕。看轻了自己的命,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姮问聂羽,为什要杀那么多的人。他说,杀晋侯是为了给收养他的主人报仇,到郢都杀隗蹇是为了报申先生的恩,杀楚王是为了他的白狼。

  说到楚王的时候,脸上充满怨恨。

  可惜两次都失败了,还被楚王削断了五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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